宋承鄞身旁,微微躬着身子,“奴婢是听娘娘的吩咐,过来帮殿下收拾东西的。”
宋承鄞身体一僵,沉默了片刻后问道,“她……不要我了吗?”
宋承鄞会有这样的反应,是在柳绿意料之中的,因为她方才刻意把那话说得模棱两口,就是为了让他误解那话的意思。
柳绿将头压得更低了,这一次不仅仅是因为恭敬,而是她在掩饰自己得眼神。她还记得上次,这个孩子一语道破她的心思。她不愿与这样一个仿佛能洞悉人心的孩子对视。她眼帘低垂看着自己的鞋尖,回道,“殿下何来这样的想法?娘娘将你视为己出,珍之重之,疼爱还来不及,怎么会不要你呢。殿下可是对奴婢方才所说的话产生了误解?”
宋承鄞不答,算是默认了。
柳绿又继续道,“娘娘叫奴婢来帮殿下收拾东西,是因为娘娘午时之后将要出宫去感业寺祈福,会带着殿下一同前往。”
宋承鄞闻言,暗自咬紧了牙关,深深看了柳绿一眼之后,才平静道,“你是故意的。”
她的意图还是被他察觉到了。柳绿对此虽然觉得有些意外,但是很快就接受了。她同样回以沉默,算是默认。
宋承鄞握紧了拳头,咬牙道,“你抬起头来看我!”
柳绿依言抬起头来直视着他,“殿下有何吩咐?”
宋承鄞死死盯着她,“我之前以为你只是不喜欢我,今日却发现你其实是恨我的,为什么?”
之前柳绿虽然心中不喜欢这个孩子,却不会有半分怠慢于他,因为这是顾倾城的吩咐。然而自第一天教导过他,回去之后却见到顾倾城昏迷不醒的样子时,心中的不喜就一点点曾长,经过庄才人的事后,就变成了厌恨。
她刚才的那番话,与其说是刻意戏弄宋承鄞,不如说她是想试探他的反应更为贴切一些,然而得到的结果却让她大失所望,是以不愿意再掩饰心中的厌恨,直接表露出来。
“殿下问我为什么?”柳绿嘴角勾勒出一抹嘲讽的笑意来,“娘娘为了殿下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殿下在心安理得的享受着一切的时候,却是想也不想的,因为一句话就怀疑她的真心。奴婢替娘娘觉得不值!”
宋承鄞想辩解,然而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因为他自己清楚,纵使有千种理由,但是他不信任任何人却是不争的事实。
宋承鄞紧咬着唇沉默不语,柳绿却是又提醒了一句,“殿下,请别忘了,你如今已经欠下了娘娘一条命。”
宋承觉得柳绿所说的事,与他的理解根本不是同一个意思,但她的话仔细想来也没什么不对的,他便点了头,回道,“我会永远记得。”
柳绿收起讽刺的笑意,变回一贯的恭敬淡然的神情,朝宋承鄞福身行礼之后,便退出书房招来崇文轩的宫女,一道去给宋承鄞收拾东西。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的时间,柳绿便将宋承鄞的东西收拾妥当了,带着他回了芳华殿。
顾倾城一早便准备好了,等柳绿带着宋承鄞来后,便直接上了轿辇,出了芳华殿的大门,绕过小花园,从皇城的西南门出了皇宫,换上一早让人准备好的普通马车,直往京城郊外的感业寺而去。
在换乘马车的时候,宋承鄞才看见顾倾城脸色苍白如雪,身形也消瘦了几分,只觉得心中有些难受。
马车行过朱雀大街,出了城门之后,因路面不甚平整车内也微微有些颠簸,顾倾城枕着车壁有些不适的伸手揉了揉眉心。宋承鄞犹豫了片刻之后,起身坐到她身后,半跪起来伸手替她轻轻揉着太阳穴,“母、母妃你可是生病了?”
顾倾城不太习惯这般被人触碰,却也没拒绝他的好意,索性闭上眼睛,淡淡道,“称呼一事,不必急于一时。本宫已经好多了,多谢鄞儿关心。”
听得自己的名字从她口中说出,且还是这般亲昵的叫法,宋承鄞不知怎么的就觉得有些脸热,手上的动作僵滞了一下,才继续按揉的动作,只是方才的问题却是一瞬间被抛开了。
此后一路上两人都不曾再说一句话。在暮□□临的时候,他们终于赶到了感业寺。
感业寺深得晋国皇室尊崇,这些年来不断扩建,已是颇具规模。且曾得先帝供奉,地位更是如日中天。这些年来香火鼎盛,从五湖四海赶来的香客数之不尽。
感业寺建于半山之上,有九九八十一层沿山而上。除了皇家之人以外,大多时候,便是朝中重臣家眷的马车轿子也会在山下止步,为向佛祖昭显诚心,亲自走完这八十一层阶梯。
顾倾城今日出宫来,除宋鸿逸外,便只有芳华殿中的众人知晓。出了皇宫之后又换上了普通的马车,是以只得在山下下车。
从马车上下来之前,顾倾城先唤了柳绿进来替她重新梳过妆,将头上的珠翠统统收了起来,只支了两只白玉簪子,戴一副指甲盖大小的珍珠耳环,又罩了一件普通的织锦外袍,披上一件毛色有些驳杂的狐裘披风,最后取出一方纯白色的面纱将半张脸遮上之后,她才让柳红柳绿将她扶下了马车。
顾倾城等着宋承鄞换完装也下了马车跟在她身边后,才扶着柳绿的手一步步踏上阶梯。
已经接近傍晚时分,感业寺的香客依旧络绎不绝,沿山而上的石阶上,前去祈福的人仍旧有些多。柳红柳绿一路上万分小心的扶着顾倾城,就怕有人不下心撞上来。然而任凭她们怎么小心,到底还是没能防住。
“哥哥,快点儿,快!”一个看起来只有八|九岁年纪的女孩儿一边回过头去朝下面喊着,脚下的动作也不曾停止。待柳红柳绿发现时,她已经撞上了顾倾城。
顾倾城正值身体虚弱之际,被小女孩儿这么一撞,身子便有些不稳了向前倾倒而去,幸得柳红柳绿手快拉住了她,才不至于跌倒。只是因这一番动作,脸上的面纱滑下了些许。
小女孩儿的哥哥见自家妹妹撞了人,忙跑上前来一个劲儿的赔礼道歉,被柳绿给指着鼻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柳绿。”顾倾城轻声唤了柳绿,对她轻轻摇头,“算了,走吧。”说着话发现面纱滑落了些许,便抬手去将之拉起,视线却不期然与十几步开外的一名少年对上。
察觉到对方竟是在看着自己,顾倾城却连神色都不曾变化,微微颔首之后,便转身走了。
另一边的少年却是看着她的背影发呆,直到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膀才回过神来。
“临风,看什么呢,看得这么出神?”同伴笑着问他。
少年下意识脱口而出,“倾城佳人。”
同伴被少年的回答给逗乐了,“在哪儿呢,指给我看看!”他明显是不相信少年的说辞。
“那不是……”少年再回过头去,却发现已经看不见方才那道身影了。
如此一来,同伴更是觉得少年说的不过是玩笑话,笑过之后便催促道,“快走吧,伯父伯母还在寺里等着咱们呢。”
少年点头应下,只是神情有些怅然若失。
☆、第14章
顾倾城同大多数普通的香客一般,走进感业寺的山门,经过长廊与莲池,步入天王殿。原本与她一道进入的香客留下了部分人在此处参拜,她随着其余人过药师殿,卧佛殿,大雄宝殿,最后到达万佛塔前时,已经只剩下她们一行人了。
感业寺的万佛塔是唯一不向普通香客开放的地方,唯有达官贵人才能入内参拜。
顾倾城一行人从皇宫出来,为了不引人注目,把一身行头都给换过了,如今的穿着打,看起来也就只是普通的富裕人家,是以才走至塔前,便被守门的僧人拦下了。
“施主,此处乃佛门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僧人双手合十立于胸前,神情肃然。
顾倾城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了柳红一眼。后者会意,从袖中拿出一块玉牌交予僧人,道,“我管好你的嘴,我家主子不想任何人知道她的身份。记住了,是任何人。”
万佛塔前守门的僧人俱都是些人精,惯会看人来事,柳红递过去的玉牌乃是宫中之物,刻有“内务府御制”几个字,能拿出这东西的,只有宫中之人。
僧人将玉佩双手奉还,态度变得恭敬起来,“小僧知晓。几位施主里面请。”
柳红将玉牌收好之后,与柳绿一道搀扶着顾倾城步入了万佛塔。
——
他们一行人进去了半个多时辰以后,塔外又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那个少年正是顾倾城在山门前的石阶上遇见的那一个。
少女走在前边,想要进入佛塔,不想却被门前僧人拦住了,她气得柳眉倒竖,“怎么,这才几个时辰不见,就不记得本小姐了?”显然,少女白日里才来过。
僧人解释道,“小僧只是想与楚小姐提个醒,塔内还有香客。”
少女皱眉,“知道了。”又回过去看仍在后面的少年,“哥哥,我先进去了,你快点儿!”说罢率先步入塔内。
少年随后而到,冲守门僧人问道,“小师傅可知道,这塔内方才进去的是谁?”
僧人记起柳红之前的话,摇头道,“小僧不知。”
少年不曾怀疑,道了句“打扰”之后,也踏进了佛塔之中。入内之后,却是见不到少女的身影了。他是第一次到这佛塔中来,不知其分布,也不好喧哗,只得无头苍蝇般四处寻找。只是将一楼转遍了也不曾找着,只得上了二楼。七转八拐之后,隐隐听得不远处传来女子的低语声。少年一时没将这之前的香客联系到一起,以为是自家妹妹,循声而去,却见佛前蒲团上跪着一个女子,身形袅袅,却不是他的妹妹。
少年原本想转身离去的,却瞧着女子的背影觉得眼熟,遂迈步走到殿内的柱子后细细观察,得见女子的侧脸,便认出这正是他在山门前偶然看见的那个女子。
少年只觉得喜不自胜,一时将妹妹给忘到脑后,伏在柱子后痴痴望着女子的身影。
顾倾城虔诚的跪在佛前,双手合十,态度难得认真。
“我不求现世荣华富贵一生无忧,亦不求来生能投入公卿之家风光无限。我只想找回遗失的那段记忆,知道自己的过往如何。若佛祖有灵,叫我的愿望得以实现,他日归来还愿之时必有重谢。”
少年在听得这番话之后,不觉有些哭笑不得。他虽然不曾求佛念经,却也见过家中长辈祈福时的样子,绝不似眼前这女子一般,不仅称谓不敬,还许以世俗报酬,这哪里是诚心求佛,分明就是对佛祖诱之以利。
也不知是京中谁家女眷,不仅有着倾城,且这般特立独行。
少年正想着眼前女子的来历,却听得后方传来妹妹的声音,“哥哥,哥哥,你在这儿做什么?”
少年暗道不好,忙走过去捂住妹妹的嘴,待他再回过头去时,佛前蒲团上跪着的人已然离开了。少年只觉得心中失落,神色黯然的松开了手。
少女深吸一口气之后,怒目瞪着少年,“哥哥你捂我嘴做什么!”又往他刚才躲藏的柱子走去,看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特别的,走回来一脸狐疑的看着他道,“你刚才在这儿干嘛呢?”
又一次把人跟丢了,少年满心惆怅,此刻根本无心理会少女,有些不耐烦的挥挥手,“一边玩去。”
少女从来都不是好脾气的人,闻言手指直接戳上了少年的额间,怒道,“好啊,楚临风,你竟敢凶我,看我不回去告诉母亲!”
少年闻言,缓缓抬起头来,颇有些无奈的看了少女一眼,“楚宛彤,你成天就知道告状,就不能换点新花样吗?”
少女露出得意的笑容来,“先生说过,只要能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少年沉默了片刻,道,“我回去就跟娘说,明日便给你换一个教导先生。”少年说罢,便起身往楼下走去,任由小女如何威胁,都不再理会。
——
当天夜里,顾倾城一行人在感业寺里住下。未免有人认出她身边的柳红柳绿,他们早早闭了院门歇下,第二天一早便离开了。
一路上宋承鄞都沉默不语,伏在顾倾城膝上,肩膀不时的抽动一下。
顾倾城也不出言安慰他,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
昨日在万佛塔中,她将庄才人去了的消息说与他听时,他当即便流下了眼泪。她隐去了血书的消息不曾告诉他,只说她会替庄才人安排下葬一事,让他在佛前为庄才人祈祷。又说要他回宫以后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照旧过活。待他日功成名就之时,她自会告诉他祭奠之地。
马车进城之后,并未往皇宫的方向行驶,而是去了西市。
京城中有两处宵禁较晚的地方,一个是东市,一个是西市。前者是城中最为繁华的地方,出入者非富即贵,后者则是三教九流聚集之地,鱼龙混杂。
现将宋承鄞送到客栈留下柳红与两个随行的侍卫照看之后,顾倾城的马车直接行到了西市最大的青楼的侧门前。
守门的龟公以为来了贵客,却见马车帘子掀开之后,下来的却是一个弱柳扶风的女子,脸上戴着面纱看不清样貌,随行的丫鬟也都戴了面纱。
本朝民风开放,妻子到青楼中来抓人的事例屡有发生。龟公暗道不好,心想莫不是来抓奸的,转身便往门内跑,只是还没跑出两步,便被人抓着领子,再难挪动一步。他顿时哭丧着一张脸,扭过头来道,“夫人是来找哪家公子的?”
柳绿从袖中摸出一锭金子递到龟公面前,“带我们去见你家鸨母。”
龟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直直盯着柳绿手中的金子不肯挪开眼,“好说好说。”只要不是来砸场子的,管他来人是男是女,他们都不会挑剔的。
片刻之后,顾倾城得以见到这家青楼的鸨母。她看上去不过四十来岁的年纪,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的妩媚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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