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外面一定天黑了,不知道阿依朵她们知不知道我们来了这里?
“凌儿!”胤祥的脸突然凑得很近,神色紧张,“你可是冷了?唉!刚才那酒要是分你一半儿喝就好了!”
“一点儿都不冷,就是想睡觉……不如我先睡一会儿……”被他这么一呼喝,才觉得精神恍惚,懒懒的想睡觉。
“不能睡!你醒醒,跟我说话!”胤祥居然毫不留情的猛摇我肩膀,不让我睡,“就说……刚才我喝的绍兴花雕!你不是也喜欢吗?”
“是啊……醇香低回,缠绵不尽,呵呵……”我昏昏然胡乱答应着,觉得自己迅速的跌进一个温暖的地方,环抱着自己的都是温柔的被褥……胤祥的声音在身后、耳边、肩头或焦急或哀伤的诉说着什么,我只能在朦胧中偶尔的一阵清醒里抓住身后这个人的胳膊,在他怀中睡得更安稳一些……
“凌儿,这里是不是你讲的,冰雪皇后的宫殿?……如果是,要怎么才能写出‘永恒’两个字?……”
这带着冰封般深刻忧伤的疑问让我迷惑……一时间,觉得自己是在乌尔格温暖的宫殿里,正在熊熊的炉火边对小王子讲冰雪皇后的童话:“……冰雪皇后说,只有小男孩和小女孩用自己的身体摆出‘永恒’两个字,他们才能离开这无边无际的的冰雪世界……小伊达流泪了,小格尔达轻轻擦开他的眼泪,让他睡在自己腿上,当他们睡着的时候,雪地上就留下了‘永恒’两个字……”
我讲故事时,小王子听得入神,阿依朵一边点头一边又不耐烦,胤祥总是陷在厚厚的皮褥子里,好象在打瞌睡,等我讲完了才大大的伸个懒腰:“凌儿,你可真能编,今天竟还讲不完……”红红的火光跳跃着映在宫殿坚固的、挂了美丽壁毯的石墙上,外面的世界被冰雪封冻,这种单纯避世的生活其实很合我的心意……
……
耳边的长啸与粗野的呼喊一声迭一声的呼应,震得我烦躁慌张。那个温暖的画面少了些什么,让我觉得寂寞?
有一个人,他轮廓深深的脸,永远沉默坚毅的孤独背影,从冥冥中唤我回人世的那双不顾一切的眼睛……胤禛,我不是没有想过,就此离开。你可会怪我?我总是那么自私软弱。但我心里有根无形的线,随着你的牵动而痛,没有你的消息时,它就拧着心,等待。
……
冰碴飞溅,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梦中。多吉粗重的呼吸和狂乱的叫声在夜空里回荡,我睁眼,看见夜空中一轮残缺的明月,全身盖着白雪、发狂般的多吉向我伸出鲜血淋漓的双手,身后,一双有力的手将我举向月亮……
一阵颠簸之后,我隐隐约约看见雪山下,采莲人简陋的小屋子前燃着一堆高高的篝火,那场景俨然是最精美的油画。那屋子里有烧得热腾腾的大炕,只可惜,我已经睡不安稳,一时躁热得辗转反侧,一时又冷得瑟瑟发抖,陷在在冰与火的反复折磨之中,我不再有梦,也不太清楚那一声声呼唤是来自身边的人还是脑中幻觉。
有人轻轻环抱住痛苦不安的我,在耳边呢喃安抚,我惊奇的感受到那胸腔中的心跳正伴随着每一声对我的呼喊,模糊中好奇的倾听让我平静了少许。不知何时,温热的气息慢慢落在脸颊、额头,肌肤能感受到那唇疼惜的轻触,滚热得带着微微的颤抖。
这是那个永远等待着我的亲切怀抱吗?我也急切的攀住他的脖颈,满足于他的大手轻轻穿过我的头发,双臂紧紧拥抱,箍得我呼吸困难……只要有你在就好了,你总是这样不惜一切保护我们,然后一个人留在那里承担所有……“胤禛”,我轻唤出声。
那个怀抱瞬间就僵硬了。为什么?我不满的伸手出去,他却离开了我,有一瞬间我听见门外风雪呼啸,然后再也没有了动静,任我怎么呼唤……我又独自回到痛苦的挣扎中,渐渐失去了意识。
当我醒来时,屋子里面空无一人,没有窗户,昏暗中能看见,用粗糙石头砌起的低矮屋顶下,随意放着很多石制的生活器具。努力的回想着昨天的一切,怎么都有些糊涂,那热烈的吻和拥抱是梦吗?胤祥呢?多吉呢?
推开门,雪片在狂风中卷成一团一团,打得我差点无法呼吸,昨夜什么时候开始下雪的?我用沉重的头努力回忆着,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雪人……
雪人?
跌跌撞撞踩着积雪转到雪人面前,拨开冰雪冻成的眉毛胡子,胤祥青紫的脸想冲我笑,却只抽搐了一下:“凌儿……下……下雪了……”
天地间白雪乱舞,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的泪刚涌出眼眶就被冻在了胸前的斗篷上。什么都不能说,连忙握住他的手往屋子里面拖。
活动了好几次,胤祥才从雪里彻底拔出了两只脚,风雪中,还先往前两步,动作艰难的踢了踢一个雪堆,那雪堆中露出一截深色的木头,看样子雪下掩盖着的是一堆木柴。我不解,但胤祥一定要弄开那雪堆,不肯挪步,我无计可施,只好先胡乱帮他蹬开那雪。
厚厚的雪下面,是用极高的技巧堆起来的一大堆篝火木柴,蹬开最上面一层已经烧焦又被雪打湿的木头,风雪中赫然见到,在柴堆的最中心,几根木柴居然还燃得通红。一见空气,那火迅速扑腾成了明火,但又因为温度太低风雪太大,刚蹿起的火苗很快就被盖灭了。
我见胤祥还痴痴的瞧着那火,便用尽仅剩的力气将他拖进屋子,他浑身僵硬得坐不下来,我只好拿起炕上粗糙的毡毯往他身上裹。
他由着我摆布,只是傻笑:“凌儿你瞧见了没有?我看了一夜……这满天满地的雪,竟灭不了那样一星火。”
相对站在因没有光源而黑暗的小屋子里,我用发烧得滚烫的手心暖着胤祥结冰的脸,终于忍不住把头抵在他胸膛上,为我的迟钝、为他的傻,哭了。
多吉在风雪中跋涉一夜,终于叫来了人。阿依朵声势浩大的带着几辆牦牛大车和许多卫队奴隶,见到我们的第一件事,竟是“啪”的甩了胤祥一个响亮的耳光!我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胤祥毫无反应的受了这一耳光,却向着我笑。
回到宫殿,我和胤祥自然都病倒了。这场风雪一停,阿依朵就从乌尔格请来了最有名的蒙医、藏医、汉医。我的病,无非是身体虚弱又受寒引起的,只要慢慢驱寒,再加以温和调理。胤祥却病得出奇的重,最初还瞧不出来,过了些日子慢慢就显出不好的症候,脸色潮红,时常咳喘。医生当中,蒙医和藏医虽然也都有各自精深的传统医术,但我听不懂,只有那汉医说了些话我听进去了:“爷这症候,内外夹攻,来势不好啊……其内忧,郁结于心而伤肺腑,如今外受风寒侵蚀关节,趁虚上行伤及心肺,不易调理。不用药,自然是不能好,用药之后,恐有损寿数也未可知啊……”
“怎么可能!什么叫有损寿数?我不也是忧结于心、外受风寒?他平日里比我身体好多了,怎么反而他的身子受损更重呢?”听这老大夫慢条斯理说出这么可怕的论断,我急怒攻心。
“这……恕奴直言,小姐你想必天生有些不足,故平日里精于调理,且心胸豁达并无执念,故易于散发,这便是大幸啊!再加上,小姐你受寒也比那位爷轻得多……”
那些话当然是背着胤祥说的,我不愿意相信这一切。什么心胸豁达?只不过我经历了时空逆转,几次生死之变,面对让人难以接受的现实时,更容易接受些罢了,胤祥是草原上的千里驹,怎么会就此被那功名繁华绊住了心,还在心中郁结成病?
听说藏医中有一味配方极珍贵的药材,驱除体内寒湿最是有效,阿依朵派人出去寻找,直到来年开春才找到藏医中很少的一些收藏。这时候,我的病早就完全康复,胤祥仗着自己身体硬朗,服了药硬撑着好转了一些,但时常出现咳喘燥热,明显是病根未除,我心中忧虑,每天细心照料他饮食药物,只盼他能早日好起来。
自从那场意外之后,胤祥对我的态度看似没有变化,却总像有些羞惭之色,我很不忍心。因为我觉得,彼此了解了对方的感受,心中反而很坦荡。我们本来就友情甚笃,长久相处有些分不清的感情其实是很正常的,但是胤禛一直是我心中最特殊的唯一,而胤祥也发乎情、止乎礼,用那样近于自虐的方式惩罚自己,我很疼惜胤祥这一直至真至纯的心性。因为担心他又多一样心事,对恢复身体不利,我自己刚能起床活动就开始每天过去看着他吃药,对他的态度一如既往,他渐渐像是明白了我的心意,尴尬渐消,越发对我乖乖的言听计从起来。
天气刚刚开始转暖,冰雪还未完全消融,胤祥就吵着要回乌尔格去,我知道,他是想着胤禛或许会有信儿,或者胤禛自己什么时候就来了也不一定。我何尝不是这样想,但因为胤祥还未痊愈,不能颠簸活动,所有的人,连我,死活关着他不让他出门。这样又过去两三个月,老奴隶阿拉巴图被派过来问我们,今年去不去看“那达慕”,摔跤大会,阿依朵见实在拦不住胤祥,态度有些活动,而我也开始徨夜难眠,总觉得看见胤禛在乌尔格的夏夜的皓皓月华下徘徊着,向西方久久遥望……于是一行人又起程向东,回到乌尔格。
性音就等在乌尔格,我们大队人马还没安顿好,就被他找到了,阿依朵对每次京城来人见惯不管,她刚带了所有人出去,性音就对我和胤祥唉声叹气道:“好我的主子哎!要是早个两天就好了!咱们王爷刚到这儿,一打听到十三爷和凌主子都病了,急得连夜就要骑马过去!都到了乌尔格西边儿那什么木耳山才被奴才我死活拉住了,王爷等了两天,没日没夜的转悠,瞧得和尚我心里都刀铰似的疼……”
于是乌尔格西边,穆尔博拉山下,多了两个不分日夜骑马徘徊的身影,一直到这年的冬雪降临。
第二年冰消雪融,就是康熙五十三年了,我从春天等到秋天。摔跤大会上阿依朵让多吉进场,打给我们看热闹,自己却逍遥自在的继续做着她的”单身贵族“;小人儿孙福来已经可以摇摇晃晃的在地上乱跑,然而胤禛没有来。先后有三趟人被差过来”捎平安信儿”,这几趟下来,我现在住的地方已经可以摆设得和从前在京中一样了。
京中情形,自然可以口信儿传给胤祥,只是对我,却没有没有只纸片语。终于在第三趟,性音亲自带了几个人仍扮做商贩过来,向胤祥和我回话时说:“王爷让带句话给凌主子说,别忘了那把小金锁儿。”说着,还疑惑的挠挠头,一没留神,差点把头上的假辫子弄掉了,不过他笑笑没敢多问,胤祥虽呆着脸在想自己的心思,也猜测的打量了我一下,轻轻笑了笑。
摔跤大会刚结束,阿依朵就邀请我和胤祥去她家的草原上过冬,因为她家就在喀尔喀蒙古最大的“泡子”,咸水湖——乌布苏湖畔,她说那里秋天的湖水比天空还蓝。性音走后,秋季已经来临,我无所谓去哪里,胤祥也闷闷的,于是大队人马离开乌尔格,向更西的高原腹地而去。
穿过一列山脉,终年积雪的大雪山塔乌博格达山下,碧波万顷的乌布苏湖的确美得叫人惊喜,阿依朵家的宫殿与其说是宫殿,倒更像是城堡,风格有些接近俄罗斯建筑,但又带有草原人信奉的喇嘛教的明显标志。阿依朵的母亲,胤祥的姨母是个端庄大气的妇人,不多话,也不太管事,我猜想她一定很像胤祥的母亲,因为胤祥与她见面,悲喜交集自不用说,我瞧着悲倒是远远大于喜。而阿依朵的父亲似乎更喜欢在草原上四处巡游,听他们说起来,经常不在,因此他们的独生女儿阿依朵在这草原上说话非常有权威,俨然是一家之主。
为了消遣郁闷,我们时常趁冬天还没有到来的短暂美丽时光去四周的高山草甸一带打发时间,山上有许多我说不出来名字的动物和植物。顶着高贵大角的一种羚羊在广阔的草原和高山森林间悠闲的漫步,偶尔能远远窥见大灰熊笨拙的捡树上掉下来的坚果吃,野兔更是到处乱窜。有一次,我和胤祥亲眼看见一只母狼带着两只小狼崽叼了一只可怜的兔子,站在原地望望我们,转身又跑远了。
深秋,牧草渐渐枯黄,一天上午我正想找胤祥带人出去打猎,屋子里却四处找不到。看看连时时如影随形跟着我的多吉都不见了,我便径直找上我们平时爱去的不远一处山脊,果然,在林子后面,可以俯望乌布苏湖的地方,胤祥正让多吉给他做摔跤“陪练”呢。自从跟了我们之后整天乐呵呵的多吉好脾气的让胤祥耍尽百宝摔他,每次只象征性的出手抵挡,胤祥玩得兴起,把外衣脱下来绑在腰上,全身滚满了草屑。看了一阵,多吉看到我,他才跟着发现我在一边,前后张望一下,停了手问道:“你怎么一个人来了,这边野兽多,你怎么也不小心些?今后出来,身边一定要带个人才行。”
“多吉不是让你带出来了吗?瞧你这模样,野人似的,哪像个金尊玉贵的公子哥儿?”我笑他,就在原地拣了个树阴坐下来。
一停止运动,胤祥仿佛立刻泄了气。胡乱把外衣套了一下,也走到我旁边,重重的坐下来:“我算什么公子哥儿?我就是一个娘不要爹不疼的野孩子罢了。”
没想到他开口就是牢骚,我不愿继续不开心的话题,一时望着蓝宝石般的乌布苏湖水沉默了。
见我没有搭腔,胤祥也没得接口,望着永远体力过剩的多吉在我们四周跑来跑去,又过了好久才闷闷的道:“京中现在竟是结了冰,皇阿玛不立太子了,我那厉害的皇兄弟们也各自咬牙做事,瞧上去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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