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没在黑暗里。山丘、原野、一望无际的华北平原上黑色的冻土一一从我眼前昏然闪过。因为胤禵的坚持赶路,我们每天都无法按照朝廷的安排住进驿站,要么借宿大一点儿的农家,要么就住在荒郊破庙,甚至路边废弃的旧屋里,十天下来,我全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双腿麻木,只有剩下脚踝旧伤处的疼痛这一种感觉。
“上书房大臣张大人在前方潞河驿迎接十四贝子!”
这声音骤然响起,我从马上腾的抬起头来:到了?西宁到北京一个月的路程,十天就赶到了?
天已经黑了,零星飘着一两点雪花的天空深得让人看不透,隔着一片稀稀拉拉的小树林,远处黑压压的一片隐约就是京城外城的城墙城门了,它们阴沉的矗立在冰天雪地的夜晚里,让人不知道那后面会有什么等待着你……
真的到了……勒缓了马儿的步子,重新伏下身子趴在马背上,我可以松一口气了吗?明明应该高兴的,为什么心里挡不住的,只有对未来一无所知的茫然……
《尘世羁》中卷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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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
十二月十二日,十四阿哥胤禵号抚远大将军西征。出师礼极为隆重,用正黄旗纛、亲王体制,称大将军王。此次西征的主要目的是消灭策妄阿喇布坦及其分裂势力,当时前湖广总督、署西安将军额伦特及侍卫色楞等曾由青海进军拉萨,在藏北与策凌敦多卜激战多事后全军覆没。因之,抚远大将军的任命不仅关系到扭转曲线战局,实际还涉及到清朝今后的安危问题,因为准噶尔部控制西藏,就有可能借黄教煽动蒙古各部脱离清朝统治。所以康熙必须认真对待,选择他所最信任、认为最有能力的人出任大将军,代替他亲征。最后胤禛等皇子落选,大任落在胤禵肩上,可见康熙对他的青睐。此时,胤禵成了人们心目中最有可能的储位继承者[41]。胤禩、胤禟也全力支持胤禵克承大统,胤禟曾言胤禵“聪明绝世”,“才德双全,我弟兄们皆不如”[42],并热心为胤禵试制军备。然而康熙六十年十一月初四日,抚远大将军胤禵领功回京陛见,朝中诸人皆认为胤禵有望承继。然康熙六十一年四月十五日,帝命抚远大将军、皇十四子贝子胤禵仍回军中,令胤禩、胤禟颇为失望,胤禟曾语其亲信秦道然云:“皇父明是不要十四阿哥成功,恐怕成功后难于安顿他。”[43]
康熙六十一年十月二十一日,康熙去皇家猎场南苑行围,十一月七日因病自南苑回驻畅春园。初九日,因冬至将临,命皇四子胤禛到天坛恭代斋戒,以便代行十五日南郊祭天大礼,同时自己也宣布斋戒五日。胤禛每天遣侍卫、太监等至畅春园请安,均传谕“朕体稍愈”。十三日凌晨丑点左右,病情恶化,寅时许,召见皇三子胤祉、皇七子胤祐、皇八子胤禩、皇九子胤禟、皇十子胤礻我、皇十二子胤祹、皇十三子胤祥,以及步军统领兼理藩院尚书隆科多到御榻前,面谕:“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联躬,必能克承大统,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胤禛闻召,于辰时赶至,先后三次觐见问安。当晚,康熙崩于寝宫。隆科多向胤禛宣布皇帝遗沼,连夜将康熙遗体送回大内。二十日皇四子胤禛遵照康熙遗命即帝位,改年号雍正。二十八日恭定康熙庙号为圣祖,翌年四月,安葬遵化。
——————简译自《清实录》
中卷完结,一点废话:
《清实录》,全称《大清历朝实录》,《清实录》与《明实录》一样,都是以皇帝为中心的大政日志,是根据清政府各衙门册档编纂的,可以说是编年体的档案资料节录,属于“正史”。但正如沧海月明之前所说的,自己的理解:所谓正史,不过是胜利者愿意记载甚至叙述给人们看的那部分历史,而野史又夹杂了记载者太多的个人主观倾向和猜测。历史的真相早已湮没于烟尘。如有什么细节疑问,也请不要过分考证,毕竟,只是个故事而已。
为了中卷的后半部分,沧海月明花了很多心思查资料、做功课,关于外蒙古的地理、人文和气候,战争中的一些战役、部署细节,当然还有扑朔迷离的那段历史,不可能一一列举,因为这不是在做论文而是在讲故事。放在上面的,《清实录》的一段资料,是比较简约又比较有概括性的,而且不是“野史”,所以拿出来,与有兴趣的大人们分享。
一直到正月十五元宵节热闹完,西宁城中主要由这位十四阿哥带来的,浓重的、京城式的喜庆年味才开始悄悄散去。时节上说也春分了,但气候上还是隆冬,我在喀尔喀蒙古习惯了这个时节的百无聊赖,一天倒可以睡上大半天,只是驻军们眼看却忙起来了,在城中随意转一圈,总能看到已经在忙碌来往的哨兵或只穿便装往几个简单的校场操练的队伍,甚或顶风冒雪也无间断。
当胤禵仍然每天来给我换药时,我就忍不住问起他军事上的准备。其实我根本无心了解他什么军事行动,只是自从要搽药酒,每天换药的时间变长之后,我们两人都不约而同的多话起来,且多扯一些不着边的事情。比如古人典故和传说,西疆人民风俗,地理特征,天气变化……总之,只要不把注意力放到我们尴尬的肌肤接触上就好。现在时间长了,渐渐话题越来越难找,我就随口问了出来。
“呵呵,这等机密如何能告诉你?”
“哼,我是关心你的将士们,这隆冬天气,滴水成冰的,来往探听的哨兵可真辛苦,就是在城内外练兵的,也小心冻坏了。所谓‘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这可不是练兵的季节啊。”
“你敢置疑起我的措置来?不过倒多谢你的关心了。眼前不过是每天两个时辰动动拳脚,演练阵形,不然这一年倒有半年是冬天,白养着把筋骨养懒了,一旦开春立时就要他们打仗,他们却还要临时操练,不就坏事了?”
胤禵包扎完毕,站起来唤丫鬟端水洗水,又对我笑道:“你这伤好得算极快的了,若不是因为这时节气候寒冷,对散淤行血不利,已经可以不必每天换药了,这么着又得等到开春,呵呵——我可不是想多占你些便宜。”
我脸一红,瞪他一眼正要说话,他又收了笑容沉声到:“也等够了,一开春,大军也该有所行动,我或许要往天山脚下一趟了。”
“天山脚下?你要去准葛尔打叛军老巢?”我失声问道,“对了,你不是说这些机密不能告诉我的吗?”
胤禵已经转身,也不回答,随意挥挥手走了。
康熙五十八年三月中,泥土刚刚松软,地上还有成块的冰渣,年羹尧果然再次亲自押送来了粮草。胤禵当下点兵遣将,连日会议,在最后一次给我换药之后,嘱咐我今后在姚大夫指点下自己换药,并且不用再固定绑扎,第二天就带着浩浩荡荡十万大军离城向西北而去。
年羹尧也是在胤禵出征那天离开的,送完胤禵,他在走之前来见我。这次虽然说话情景宽松许多,但他几乎没多少话好带给我的,我也不怪他,我能想象胤禛低锁眉心,森然不语的样子。年羹尧给我留下邬先生亲笔写的方子和一些所谓的“小玩意”,闲聊了几句京城中发生的琐事,而我只能托他转告邬先生,我胖了,脚也能活动了。
郁闷的春天,四月间依然寒意料峭,我用皮子护腿裹着腿脚防止颠簸,打横骑在马上,在城中瞎逛。马儿也怕“恶”人,被多吉牵着,小步子迈得乖乖的十分温顺,我坐在上面丝毫没有不适,闷坏了的我没有了约束,一骑到马上顿时心情为之一振。
心情一好,走得就远了一点,穿过几条街,又沿北门开始绕城一周,刚走到西门,岳钟麒从城门上下来迎在路边,请安问道:“主子的伤不碍了么?”
“岳将军,我又要失礼了,虽然还不能沾地,但比以前好得多了,应该不久就会痊愈的。岳将军怎么没有随大将军王出征啊?”我很奇怪。
他理了理铠甲站起来,说:“大将军王命我留守西宁,守城催粮,演练另一拨弟兄,待大将军王扫平进藏路途凯旋回城,我就要立刻率兵进藏寻得被叛军赶走的六世**喇嘛将他迎回来。”
“哦……原来是这样。叛军赶走**喇嘛,如何能得这西疆佛众民心?看来必定坐不久的。”
“正是如此。主子今天怎么走得这么远?”
“呵呵,好久没有骑马了,一骑上就想到处转转,不愿回去闷着。”
“这……可惜大将军王有令,主子不益出城。”岳钟麒微微低头沉吟,“主子可愿登高望远,到城楼上一观?”
这正是我在打的主意,听他这么说,当然好了,于是就由多吉托着我登上城楼,在门楼上搬了把坐椅坐了。只见四野茫茫,无边无际,春天刚钻出来的新绿茜草生机盎然,融融直铺向天边,而天边,隐隐有黄褐的戈壁和砾石山,以碧蓝的天为背景,衬出一条绝美的地平线。
我一时看得呆了,眯起眼睛享受了好一阵浩然天风,仿佛天地间只剩下我一个人,直到城门下士兵回营的声音响起,我才想起身边还有人,回头一看,岳钟麒伫立在我侧后方,手扶腰间长刀,也正遥望地平线,但毫无享受风景之意,相反,浓眉压得低低的,目光凝重,显出一种远远超过其年龄的深思神态。
“岳将军,你……好象有什么忧虑?”
岳钟麒叹息,说:“主子,没觉得大将军王去得太久了吗?”
“啊?”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因为我对他们出战的时间应该多长毫无概念,“这个……大将军王去了……好象有一个月?这很长吗?”
“主子原来不知,大将军王出城时只为抢得先机,冰雪刚才消融,在叛军尚无预料的时候,用大军极快的打击叛军以示震慑,并不是要一战定全局,所以……只带了可用一个月的粮草。”
“什么!那现在还没回城,粮草也没有了……怎么办?大将军王总该有信儿递往西宁啊!”我大惊。
“按例每天都有信儿,但这三天都没有了,三天前最后回来的人说大将军王已经开始搬师回城,粮草省着用,也足以支持到回城。”
“那,这两天也该到了吧?”
“……这个,只要已经在回城途上了,倒也不至于有什么危险,只有两个可能:一是叛军无力与我大军正面交锋,就游散在沿路四处设伏骚扰,以至大军行程拖延,二是,大将军王找到了叛军主力,想趁便一举剿灭,又追敌去了。我三天前就派了几队人马带了补给粮草前去寻找大将军王,若是后者,定能将大将军王劝回的。”
虽这么说,但他心里应该也很清楚,以十四阿哥急于建功给康熙和各兄弟们看的心态,只身犯险的可能性是极大的,叛军军力远远不能和十万朝廷大军相比,肯定会用游击战术,以及设一些诡计脱身,这样,纵有十万大军也不能说一定安全。
愣了一会,突然又觉得,我在担什么心哪?明知道历史上根本没有什么十四阿哥遇险的事情发生,更重要的是,他……毕竟算是“敌人”吧,我却始终无法像他们兄弟那样,真正如对待敌人般恨之欲其死,他们中原本没有谁是多么该死的恶人,身不由己四个字,怕是只有他们自己才能体会吧。
当下笑道:“十四爷思虑周到,应该不会以皇阿哥之尊轻易冒险,再者,不是说叛军才一两万人吗?十万大军总不至于护不住一个大将军王的。”
岳钟麒也勉强笑笑道:“末将也是这么想,只是,一旦大将军王有事,后果不堪设想,实在不敢大意。”
虽然这么说着,我们复杂的目光却都重新望向那道遥远的地平线。
三天后的清晨,大将军王就带领大军连夜到了西宁。西宁城中欢腾一片,甚至有人放起了鞭炮,我被喜庆的气氛感染,居然也觉得松了一口气。
大将军王回来后的前两天,据说所有将领都聚在一起整天开军事会议,第三天,胤禵来看我。
他来时,才是上午,我没有料到他会过来,又在想着要去哪里转转,都穿戴整齐了,才看见胤禵踏进院子,笑道:“这是要去哪儿啊?”
先打量了他一下,见他言笑如常,模样虽瘦了些,但精神爽朗,更无受伤,我最自然的反应是替他高兴。
“大将军王怎么去了这么久?所幸没有受伤,这神采飞扬的,自然是胜了?”
“笑话!我要是未能完胜,怎么对得起皇上知人之明啊?那厮一败之后就逃了,专在交通要地设卡驻守,妄图阻挡我军,所以迟了些。”
“哦,果然如此,岳将军说到过这个可能。你迟迟不回又没有消息,把岳将军可愁坏了。”
胤禵已经坐了下来,听我这么说又专心的看我一眼,笑道:“听岳钟麒说,你骑马了?还上城楼了?这伤好的怎么样了?可要我再看看?”说着又作势来搬我的脚。
我连忙在椅子上挪动身体避开他:“哎!不用,我自己昨天刚换的药!”
丫鬟们见状都在一旁窃笑,我大窘,他收回手,只是笑。
“这蛮荒之地,地气不好,好容易暖和了,你也该出去转转,今儿天晴的好看,我也跟那些人闷头会议了两天了,带你到城外略转一转可好。”
这还用说?我大喜过望。
丫鬟和亲兵们都在城楼下等着,只有多吉替我牵着马,胤禵和我两骑漫无目的绕行在一眼望不到边的浅草旷野中。自从出了城门,胤禵就收了笑意,像是陷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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