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屏幕刚亮起就跳出一条新邮件提醒。他没急着点开,先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十七分。省台的车还在晒谷场边上,工作人员来来回回地搬设备,摄像机架在三角架上,镜头对着竹林的方向。
他低头翻了翻笔记本,昨天写下的那行字还在:**咱们村的事,得由咱们自己讲。**
手指滑动屏幕,邮件发件人是一串陌生的英文名字。他眯了下眼, 把整封信逐字读完。联合国环境署,申请将青山村的生态修复模式纳入全球可持续发展案例库 ,要求提供近三个月的碳汇监测数据和村庄冶理结构说明。
林晓棠从外面进来时,肩上还背着包。她看见陈默盯着手机,走过去问:“出什么事了?”
“你看这个。”他把手机递过去。
林晓棠看完,眉头慢慢松开。“是真的,我之前投过一份资料到国际农业论坛,可能被转到了这边。”
“她们要数据?”
“要实时的,还要现场验证。”她顿了一下,“已经有专家团队出发了,预计三天后到。”
陈默没说话,转身打开村委会的电脑。系统启动后,他登录碳汇监测平台,页面跳出来一长串数字。每亩碳汇值显示为四百二十单位,曲线稳定上升,最近一次更新是十分钟前。
“这个数能对外?”
“能。”林晓棠站到他旁边,“所有数据都经过三十个节点同步验证,区块链存证也在链上挂着。谁都能查。”
陈默点点头, 在笔记本上写下:**联合国来函,申请收录案例。**
门外传来脚步声,赵铁柱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鲁班尺。“听说了吗?电视上播出去才半天现在连外国人都要来看?”
“不是听说,是真来了。”陈默把电脑屏幕转向他,“人家已经发正式函件。”
赵铁柱凑过去看,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只记得那一排数字挺整齐。“那咱们……要不要准备点啥?”
“准备。”林晓棠说,“但他们不是来看表演的,是来看我们怎么活下去的。”
赵铁柱挠了挠头。“可村里好多人连县城都没去过,见个外宾,连话都说不利索。”
陈默合上笔记本。“那就教。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咱们定规矩。 ”
赵铁柱笑了声,把鲁班尺往腰带上一别。“行,这事交给我。”
天快黑的时候,哂谷场上聚了一群年轻人。赵铁柱站在石墩上,手里举着一张打印纸,上面写着两行小字。”下面还有拼音注释。
“跟着我念——波弄歪啊!”
底下一阵哄笑。“哥,是‘波弄’还是‘不弄’?”
“管它呢!”赵铁柱拍了下大腿,“反正人家知道咱们在打招呼就行。重点是态度,不是发音。”
他跳下石墩,挨个纠正动作。“来,手抬起来,笑一下。咱们不是乞丐要饭,是主人迎客!”
有人小声嘀咕:“他们为啥非得来这穷地方看? ”
“因为咱们种的不是树。”赵铁柱停下,看着那人,“是希望。别人毁了地,咱们把它救回来。这事儿,全世界都想知道是怎么做到的。”
人群安静了几秒,接着有人开始认真跟着念。声音从零散变得整齐,最后十几个人 一起喊出来:“波弄歪啊!”
无人机在头顶盘旋了一圈,自动记录下这一幕。
陈默和林晓棠站在竹林边上,听见了那阵口号声。林晓棠抬头看了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们练得还挺像样。”
“赵铁柱有办法。”陈默说,“别开会管用。”
林晓棠打开平板,调出一张电子地图。上面标着一条虚线,从县城高速口一路延伸至村口,终点是水库旁的监测站。
“这是他们来的路线。”她说,“专家会先去污染区取样,然后走访村民,最后查看碳汇平台运行情况。”
陈默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他们会问问题。”
“肯定会。”
“比如?”
“比如当初为什么敢种?明知道土有问题。比如李二狗拍视频的时候,有没有人阻挡。比如王德发为什么愿意交出老账本。”她一条条说道,“这些问题,不能靠数据回答。”
陈默点头。“得有人讲。”
“你讲。”
“我不善言辞。”
“但你是第一个回来的人。”林晓棠看着他,“你说的话,最重。”
陈默没再反驳。他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让世界看到泥土里的光。**
第二天一早,陈默去了村史馆。屋里没人,他把昨天整理好的材料放进文件夹,又检查了一遍碳汇平台的对外接口是否正常。屏幕上,绿色曲线平稳上扬,最新数值更新为四百二十三。
他走出来时,看见几个孩子在路边排练。一个小女孩举着纸板,上面画了个笑脸。她看见陈默,大声喊了一声:“波弄歪啊!”
陈默停下,冲她点了点头。
回到村委会,林晓棠已经在调试投影仪。她把碳汇数据做成简报,分成三部分: 修复过程、监测机制、村民参与。每一页都附有原始记录截图和时间戳。
“这样他们能看到全过程。”她说。
“照片也加上。”陈默说,“尤其是那天晚上,李二狗交视频的时候。”
林晓棠抬头看他。
“不是为了博同情。”陈默声音平,“是为了让人知道,真相是有代价的。 ”
中午,赵铁柱带着人把晒谷场清洗了一遍。旧木桩拔掉,地面重新夯平,路边插上了彩旗。他还找来一块木板,用红漆写了“青山村欢迎你”六个大字,挂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字有点歪。”他退后几步看了看,“但够亮。 ”
下午三点,陈默召集了几个人在村委会开会。除了林晓棠和赵铁柱,还有两个村民代表。他把联合国的来意说清楚,又有可能被问到的问题列出来。
“不许夸大。”他说, “也不用藏着。咱们做过什么,没做什么,心里都有数。”
“要是他们问赔钱的事呢?”有人问。
“实话实说。”陈默答,“一开始没人信能成,也没人敢投钱。是我们自己垫的。”
“要是问李二狗后来怎样了?”
“就说他去过监狱。”陈默停顿一秒,“但他做了对的事。”
会议结束时,天色已暗。陈默一个人留在屋里,把笔记本又翻了一遍。从辞职回村那天开始,一笔一笔记到现在。有些页面已经磨损,字迹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
他翻到最后一页,提笔写下:**越被看见,越要站稳脚跟。**
林晓棠进来时,看见他在写字。她没问,只是把手里的U盘放在桌上。“所有数据都备份好了,一份留村,一份交专家。 ”
“辛苦了。”
“应该的。”
两人走出村委会,夜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音。远处哂谷场上还有人在练习口号,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他们明天还会来吗?”林晓棠忽然问。
“会。”陈默说,“这次不只是记者,是真正想学的人。”
“那咱们得让他们看到真实的。”
“本来就没打算藏。”
他们站在台阶上,望着村口的方向。山路安静,没有车灯,也没有脚步声。但他们都清楚,有些人正在路上。
赵铁柱最后一个离开哂谷场。他扛着鲁班尺,走到村口那块木牌前,伸手摸了摸“欢迎您”的字样。漆还没干透,沾了点在他手指上。
他笑了笑,低声说了句:“等你们来看,这是我们自己种的林子。”
说完,他转身往家走,身影消失在巷口。
陈默还在村委会门口站着。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平台提示: 碳汇值更新,当前为四百二十四单位。
他打开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写下时间与数值。
然后合上本子,望向山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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