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四的寅时,黑风口的风能把人吹成干尸。
周大牛趴在一块风化石后头,嘴里嚼着马三刀给的奶疙瘩,奶疙瘩硬得像石头,硌牙,可他舍不得吐——下一顿还不知道在哪儿。左肩的伤口又渗血了,绷带缠了三层,血还是往外浸,把外头的羊皮袍子洇黑巴掌大一块。
“大牛,”乔铁头从他左边探出头,独眼眯成缝,盯着三里外那处山谷,“你爷爷那批人,就藏在谷里那片桦树林后头。”
周大牛把奶疙瘩咽下去,从怀里掏出马三刀给的那张羊皮地图,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图上标注得清清楚楚:桦树林后头有二十顶帐篷,帐篷外头挖了壕沟,沟里插着削尖的木桩。东南角有条小溪,是唯一的水源,也是唯一的突破口。
“乔叔,”他压低声音,“咱们的人,都到位了?”
乔铁头咧嘴笑了,露出豁了口的牙:“十三个,一个不少。都趴在南坡那堆乱石后头,离水源不到二百步。”
周大牛点点头,把地图塞回怀里,从背后抽出那把新换的横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映出他左眉那道疤。
“寅时五刻动手。”他一字一顿,“俺去喊话,能劝动的劝动,劝不动的……”
他没说完,但乔铁头懂了。
劝不动的,就得动刀。
寅时五刻,黑风口山谷东南角的小溪边。
两个守夜的汉子蹲在溪边打盹,手里攥着刀,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周大牛从乱石后头摸出来,猫着腰,脚步比野猫还轻。走到三步外,他忽然直起身,一脚踹在其中一人后背上。
那人闷哼一声,脸朝下栽进溪水里。
另一个猛地惊醒,刚要张嘴喊,脖子上一凉——周大牛的刀已经架在他喉咙上。
“别喊。”周大牛盯着他的眼睛,“俺是周济民的儿子。俺来找那批想回凉州的人。”
那汉子浑身一颤,借着月光看清他左眉那道疤,眼眶忽然红了。
“你……你是大牛?”
周大牛愣了愣。
那汉子从怀里掏出半块玉佩,递到他眼前——跟他怀里那三块拼在一起,正好是只完整的麒麟。
“你爹当年给俺的。”那汉子声音发颤,“说等哪天他儿子来了,让俺拿这个认。”
周大牛攥着那块玉,攥得指节发白。
他松开刀,把那汉子从地上拉起来。
“叔,”他盯着那双跟自己一样亮的眼睛,“桦树林后头那二十顶帐篷里,有多少人想回凉州?”
那汉子回头望了一眼山谷深处,压低声音:
“十七个。剩下那三个,是你爷爷的铁杆。”
辰时三刻,凉州节度使府后院。
韩元朗蹲在演武场边,手里的酒葫芦又空了。他眯着眼盯着场中那十九个少年练刀,可眼神明显飘了——往西边飘,往黑风口方向飘。
“将军,”周大疤瘌在他身边蹲下,“石牙的人传信来了,说那孩子寅时五刻动的手。”
韩元朗手顿了顿:“结果呢?”
周大疤瘌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条,递过去。
韩元朗接过,上头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
“十七人归顺。三人顽抗,已诛。正往凉州方向撤。”
他把纸条凑到嘴边,用牙撕成碎片,嚼了嚼,咽下去。
“传令给马三刀,”他站起身,“让他在骆驼客栈废墟那儿等着接人。那十七个,老子亲自见。”
周大疤瘌愣了愣:“将军,您亲自见?”
韩元朗转过身,盯着他,那眼神让周大疤瘌脊背发寒:
“老子那三千把刀,总不能给不认识的人使。”
京城户部后堂,午时三刻。
算盘珠子噼啪响了整整一上午,终于停了。
沈重山蹲在太师椅里,面前摊着三本新送来的账册——是从河西走廊那边递来的“商队过境明细”,厚厚一摞,封皮上写着“八月十一至八月十三”。
林墨站在一旁,手里捧着碗茶,茶凉透了,他没敢换。
“尚书大人,”他轻声道,“那十七拨商队,查清楚了。”
沈重山头也不抬:“说。”
林墨翻开账册:“其中八拨是正经商队,运的茶叶丝绸,交的税银一分不少。剩下九拨……”
他顿了顿。
沈重山抬起头,独眼眯成缝:“剩下九拨怎么了?”
林墨咽了口唾沫:“剩下九拨,运的是铁器。刀胚、箭头、还有二十副铁甲,全拆散了藏在货箱夹层里。”
沈重山手里的算盘“啪”地掉在案上,珠子崩了一地。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账册哗啦啦响。
“那些铁器,”他一字一顿,“往哪儿运的?”
林墨低下头:“往西。往黑风口方向。”
黄河渡口,申时三刻。
谢长安蹲在茶摊里,手里端着碗羊汤,眼睛盯着对岸那杆大纛。阿史那铁木的旗子还在,可旗杆下头那三顶新帐篷又多了五顶——那五十个活着回来的骑兵,又召回了五十个亲戚。
“谢将军,”韩老汉在他身边蹲下,“黑风口那边传信了——周大牛那孩子成了,带了十七个人往凉州撤。”
谢长安把碗放下,咧嘴笑了:
“成了就好。”
他从怀里掏出脱脱那张血书,又看了一遍,折好塞回怀里。
“老韩,”他忽然问,“你那侄孙,这回带回来多少人?”
韩老汉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加上原先那十三个,正好三十个。”
谢长安点点头,从锅里捞了块羊骨头啃起来。
啃了两口,他忽然停住:
“三十个,够韩元朗那三千把刀开刃了。”
酉时三刻,骆驼客栈废墟。
马三刀蹲在一根烧焦的房梁上,独眼盯着官道尽头那片越来越近的黑影。三十个人,三十匹马,马蹄踏起的烟尘把半边天都染黄了。
打头那个左眉有道疤的少年,在废墟前头勒住马,翻身下来,单膝跪在他面前。
“马掌柜,”周大牛抬起头,“俺把人带回来了。”
马三刀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咧嘴笑了。
他跳下房梁,走到那十七个刚从西域回来的汉子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第七个时,他忽然停住。
那人也盯着他,眼眶发红。
“爹。”
马三刀浑身一颤。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张跟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摸到那道跟自己一模一样的疤。
“铁头,”他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回来了?”
乔铁头点点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爷俩抱在一起,抱得死紧。
周大牛站在一旁,从怀里掏出那四块拼在一起的麒麟玉佩,盯着上头那只完整的麒麟。
玉上又溅了新血,他用袖子擦干净。
那只麒麟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戌时三刻,凉州节度使府后院。
韩元朗蹲在演武场边,手里的酒葫芦终于装满了。他灌了一口,眯着眼盯着场中那三十个新来的汉子,看他们跟原先那十九个少年对练横刀——刀刃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劈砍声比平时响了三成。
“将军,”周大疤瘌在他身边蹲下,“那十七个里头,有七个身上带着伤。”
韩元朗头也不回:“伤的治。治好了接着练。”
他把酒葫芦往地上一放,站起身,走到场中央。
三十九个人同时停手,齐刷刷跪了一地。
韩元朗扫了他们一眼,忽然笑了。
“都起来。”他说,“老子不兴这一套。”
他走到周大牛面前,盯着他左眉那道疤:
“大牛,你那四块玉,让老子看看。”
周大牛从怀里掏出那四块拼在一起的麒麟玉佩,递过去。
韩元朗接过,对着暮色照了照。玉质温润,雕工精细,那四只拼在一起的麒麟眼睛,亮得像活物。
他把玉还给周大牛,从怀里掏出块东西扔过去。
周大牛接住——是把横刀,刀刃上刻着两个字:凉州。
“这是……”
“那三千把刀的第一把。”韩元朗打断他,“从今儿个起,你替老子管着那三千把刀。”
周大牛攥着那把刀,攥得指节发白。
他抬起头,盯着韩元朗那双琢磨不定的眼睛:
“将军,俺……”
“别废话。”韩元朗转身就走,“明儿个一早,带这三十九个人去库房领刀。领完刀,老子请你们喝酒。”
寅时五刻,狼回头客栈后头的山坡上。
周大牛蹲在夜色里,手里攥着那把刻着“凉州”的横刀,盯着刀刃上那两个字,盯了很久。
乔铁头在他身边蹲下,从怀里掏出个酒葫芦递过去。
周大牛接过,灌了一口。
“大牛,”乔铁头忽然问,“你爷爷那边,还有二百来号人。你想不想全带回来?”
周大牛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望着西边黑沉沉的天。
那边,还有二百多个人。
那边,还有他爷爷。
他摸了摸怀里那四块麒麟玉佩,摸了摸那把黄铜钥匙,摸了摸那张发黄的名单。
“想。”他说,“但不是现在。”
乔铁头盯着他。
周大牛把酒葫芦还给他,站起身:
“现在,俺得先把这三十九个人的刀磨快。”
月光照在他左眉那道疤上。
山下,狼回头客栈的灯还亮着。
马三刀蹲在灶台边,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乔铁头坐在他对面,爷俩谁也没说话。
“铁头,”马三刀忽然开口,“你娘那块玉,还在吗?”
乔铁头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麒麟玉佩,递过去。
马三刀接过,跟自己怀里那块拼在一起——两只麒麟,眼睛都亮。
他把玉还给乔铁头,咧嘴笑了:
“收好了。等哪天你娶媳妇,拿这个当聘礼。”
乔铁头愣了愣,忽然也笑了。
“爹,俺都四十了,还娶啥媳妇?”
马三刀瞪他一眼:“四十怎么了?老子当年娶你娘的时候都四十五了!”
灶膛里的火苗跳了跳,映出爷俩脸上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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