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四的寅时,断魂坡上的风能把人骨头吹透。
乔铁头蹲在马横的坟前头,手里攥着那把钥匙,盯了一夜。钥匙柄上那两个字——三娘——在月光下泛着黄铜的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乔叔,”马彪在他身边蹲下,手里端着碗热羊汤,“您喝口暖暖身子。这山头上的风,能冻死人。”
乔铁头接过碗,没喝,只盯着那把钥匙。
“马彪,”他忽然开口,“你干爹的坟,是谁修的?”
马彪愣了愣:“是周老爷子。当年干爹死的时候,周老爷子亲自带人把他埋在这儿的,这石头坟是周老爷子一块一块垒起来的。”
乔铁头手顿了顿。
周继业。
他盯着那座石头坟,盯了很久。
“你干爹死的时候,周继业在不在跟前?”
马彪点点头:“在。干爹咽气的时候,周老爷子就在旁边。干爹临死前,把钥匙给了周老爷子,说让他转交给一个独臂的老头。”
乔铁头沉默。
他把那把钥匙攥得更紧了。
钥匙柄上那两个字,像是活的,硌得他掌心生疼。
辰时三刻,黑风口西五十里,周继业的营地。
那面血狼旗插在一棵枯死的胡杨树上,旗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周继业蹲在旗杆下头,面前摆着三十几块木牌位——是从西域那场雪崩里挖出来的兄弟们的牌位,还没来得及送回凉州。
“老爷子,”独臂汉子在他身边蹲下,压低声音,“乔铁头去了断魂坡。”
周继业手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酒葫芦灌了一口。
“去了就去了。”他说,“那把钥匙,本来就是留给他爹的。”
独臂汉子愣了愣:“老爷子,那把钥匙到底是开什么锁的?”
周继业没答话,只盯着那三十几块牌位。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马横临死前攥着他的手说:
“周哥,那把钥匙,是开三娘箱子用的。箱子埋在凉州城外那棵老骆驼刺底下,里头有她留给铁头的东西。”
他把酒葫芦塞回怀里,站起身。
“传令下去,”他背对着独臂汉子,“让兄弟们收拾收拾。明儿个一早,拔营。”
独臂汉子愣住:“老爷子,咱们去哪儿?”
周继业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凉州。”
午时三刻,凉州城外三十里,老骆驼刺。
马三刀蹲在那棵歪脖子骆驼刺下头,手里攥着把豁了口的铁锹,独眼盯着面前那片干裂的土地。他身后站着周大牛,还有马彪带来的二十几个汉子,个个手里攥着锹镐。
“马掌柜,”周大牛忍不住开口,“您确定是这儿?”
马三刀没吭声,只从怀里掏出那张发黄的画像——乔三娘蹲在茶棚门口卖茶,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盯着那双眼睛,盯了很久。
“三娘,”他喃喃,“你留给铁头的东西,到底埋哪儿了?”
他把画像塞回怀里,举起铁锹,狠狠凿下去。
一锹,两锹,三锹。
凿到三尺深的时候,锹尖碰到个硬东西,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马三刀愣住。
他扔下铁锹,蹲下去用手扒那层土。
扒出一只锈迹斑斑的铁匣子。
申时三刻,狼回头客栈。
乔铁头蹲在灶台边,手里攥着那把钥匙,盯着面前那只铁匣子。匣子上的锁已经锈死了,锁眼被铁锈堵得严严实实,可那把钥匙插进去,刚刚好。
他深吸一口气,转动钥匙。
“咔哒”一声,锁开了。
匣子里头,是一张发黄的羊皮纸,和一块拇指大的玉坠。玉坠上刻着两个字:铁头。
乔铁头愣住。
他拿起那块玉坠,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玉坠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吾儿铁头,周岁留念。母乔氏,年月不详。”
他攥着那块玉坠,攥得指节发白。
那张发黄的羊皮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娟秀:
“铁头,娘去西域找你爹了。等你长大了,拿着这把钥匙,来狼回头找你三刀伯。他会告诉你,娘长什么样。”
落款处,按着个血红的手印。
乔铁头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久到灶膛里的火苗矮了半截,久到窗外的日头西斜一寸。
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糊了满脸。
“娘,”他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俺知道您长什么样了。”
酉时三刻,凉州节度使府后堂。
韩元朗蹲在太师椅里,手里攥着个新装的酒葫芦,眯着眼盯着面前那张刚送到的密报。周大牛站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喘。
“将军,”周大牛忍不住开口,“周老爷子来信了。”
韩元朗接过密报,只看了一眼,忽然咧嘴笑了。
他把密报扔给周大牛。
周大牛接过,上头只有一行字,笔迹苍劲:
“三日后,凉州城外,喝碗酒。”
他愣住。
韩元朗灌了口酒,抹了把嘴:
“你爷爷那老东西,终于舍得回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西边那片烧成火红色的天。
“大牛,”他没回头,“你知道你爷爷为什么回来吗?”
周大牛摇摇头。
韩元朗转过身,独眼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
“因为他欠马三刀一坛酒。欠了二十年,该还了。”
戌时三刻,居庸关城楼。
石牙蹲在垛口后头,手里的酒葫芦又空了。他眯着眼盯着关外那条灰蒙蒙的官道,一动不动蹲了两个时辰。
“将军,”王栓子在他身边蹲下,压低声音,“探子回来了。周继业那三千金帐卫,拔营了。”
石牙手顿了顿:“往哪儿去了?”
王栓子咽了口唾沫:“往东。往凉州方向去了。”
石牙愣了一瞬,忽然咧嘴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那老东西,”他把空酒葫芦往城下扔去,“不来找老子打仗,跑去找韩元朗喝酒?”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传令下去,”他说,“让弟兄们把刀收起来。周继业那老狐狸,这回不是来打仗的。”
亥时三刻,京城养心殿西暖阁。
李破蹲在炭炉边,手里的铁钳拨弄着炉里的红薯。谢长安蹲在他对面,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陛下,”谢长安开口,“周继业拔营了,往凉州方向去了。”
李破头也不抬:“去喝酒的。”
谢长安愣住:“喝酒?”
李破从炭炉里夹出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谢长安:
“他欠马三刀一坛酒。欠了二十年,该还了。”
谢长安接过红薯,没吃,独眼盯着他:
“陛下怎么知道的?”
李破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哈气:
“陈瞎子来信了。那老东西说,马横临死前,托周继业转交一把钥匙。那把钥匙,是开乔三娘箱子用的。”
他把红薯咽下去,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不见星月。
“传旨给韩元朗,”他背对着谢长安,“让他告诉周继业——那坛酒,朕替他出了。喝完酒,让他来京城一趟。朕有话问他。”
寅时五刻,狼回头客栈。
马三刀蹲在灶台边,手里攥着那张发黄的画像,盯了很久。乔三娘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他心口发堵。
乔铁头蹲在他对面,手里攥着那块玉坠,也盯了很久。
“爹,”乔铁头忽然开口,“俺娘长得啥样?”
马三刀没答话,只把画像递给他。
乔铁头接过,盯着上头那双眼睛,盯了很久。
“跟俺一样亮。”他说。
马三刀咧嘴笑了,露出豁了口的牙。
他从灶膛里夹出块烧红的炭,点着了烟袋锅子,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铁头,”他说,“你娘等你爹等了三年。你爹在西域待了二十年,也该回来了。”
乔铁头愣住。
马三刀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走到门口。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