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食王城巴格达的晨钟还没响,王宫最深处的议事殿里已经燃了三个时辰的烛火。
哈桑跪在大殿中央的波斯地毯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砖石,右肩的伤口崩开了,血把绷带染得通红,可他不敢动。大殿两侧站着二十几个大食王庭的重臣,个个身穿锦袍,腰佩弯刀,眼睛盯着他,像盯一只待宰的羔羊。
王座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鹰鼻深目,满脸络腮胡子修剪得一丝不苟,头戴镶满宝石的金冠,正是大食王庭的苏丹——阿卜杜拉·本·哈立德。他是哈桑的亲叔叔,也是大食三十万铁骑的最高统帅。
“哈桑,”阿卜杜拉开腔,声音不高不低,却像刀子一样刮在每个人心上,“你带了五万人出去,回来多少?”
哈桑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回苏丹,两万。”
大殿里一片死寂。
阿卜杜拉把手里那串沉香念珠往案上一扔,念珠散落一地,珠子滚得到处都是。
“两万?”他站起身,走到哈桑面前,低头盯着他,“五万人,打了半年,死三万,逃回来两万?哈桑,你就是这么给本王打仗的?”
哈桑不敢抬头。
“苏丹,”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迈步出列,是大食王庭的首相,叫赛义德,跟了阿卜杜拉三十年,说话最有分量,“凉州那边的情况,老臣派人查过了。那帮苍狼军手里换了一种新刀,比咱们的弯刀硬三分。带兵的那个汉人小子叫周大牛,是周继业的孙子,去年在黑风口打退了葛尔丹王子,在凉州城下杀了咱们三万多人。”
阿卜杜拉眯起眼。
周继业。
那个在西域救走了五百多个汉人的老东西,他记得。
“周继业的孙子?”他转过身,走回王座前坐下,“多大?”
赛义德躬身:“回苏丹,二十出头。”
阿卜杜拉愣了一瞬,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二十出头?”他喃喃,“本王二十出头的时候,还在跟突厥人抢草场。那小子二十出头,已经杀了本王三万多人。”
他沉默片刻,抬起头:
“传令下去,再从各部抽调五万人。这次,本王亲自带兵。”
辰时三刻,准葛尔王庭
葛尔丹趴在床上,右肩的伤口换了新药,疼得他满头大汗。八百个残兵跟在他身后逃回来,个个垂头丧气,像斗败的公鸡。
帐帘掀开,一个五十来岁的魁梧汉子大步走进来,满脸横肉,左颊有道马蹄形的疤,腰里别着把镶满宝石的弯刀——正是准葛尔王庭的大汗,也先。他是葛尔丹的亲爹,也是草原上最能打的几个老家伙之一。
“爹,”葛尔丹挣扎着想坐起来,被也先一把按住。
“别动。”也先在他床边坐下,盯着他右肩那道狰狞的伤口,“周大牛砍的?”
葛尔丹点点头。
也先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刀法。”他说,“砍得够深,再偏一寸,你这胳膊就废了。”
葛尔丹愣住:“爹,您……”
“老子笑的是,那小子有胆。”也先打断他,“你带了五千人出去,他三千人敢迎战。换你爹年轻的时候,也干得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望着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
“大食那边来消息了。阿卜杜拉那老东西,要亲自带五万人去凉州。”他没回头,“咱们的人,还剩多少?”
葛尔丹低下头:“只剩八百。”
也先转过身,独眼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
“八百够了。老子再从王庭抽调五千人,跟着阿卜杜拉一起去。这回,老子要看看,那个周大牛,到底有多能打。”
午时三刻,西域某处隐蔽的山谷
周继业蹲在一块风棱石上,手里攥着酒葫芦,眯着眼盯着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一千二百个苍狼军老兵在他身后扎了营——野狼谷那一仗,他折了三百个兄弟,还剩一千二。
“老爷子,”独臂汉子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压低声音,“探子回来了。大食王庭那边有大动静,阿卜杜拉那老东西,亲自带了五万人,正往东边来。准葛尔那边也动了,也先那老东西又派了五千人,跟着一起。”
周继业手顿了顿,灌了口酒。
五万加五千,五万五。加上哈桑那两万残兵,七万五。
凉州城里,苍狼军只剩五千三。石牙那五千六百人还在黑风口,马大彪那两万人远在辽东,漠北那三千苍狼卫守着铁矿。加起来三万四。
七万五对三万四。
他把酒葫芦塞回怀里,从风棱石上跳下来。
“传令给周大牛,”他说,“让他把麒麟刀备好。这回,来的是大鱼。”
申时三刻,凉州节度使府后堂
周大牛蹲在太师椅里,面前摊着那张羊皮地图,上头用朱笔画了三个大圈——大食王庭的五万人、准葛尔王庭的五千人、哈桑的两万残兵。三个圈,都指向凉州。
韩元朗蹲在他对面,手里攥着酒葫芦,眯着眼盯着那些圈。石牙蹲在门口,马三刀蹲在墙角,周大疤瘌站在一旁,个个脸色凝重。
“七万五,”韩元朗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咱们三万四。差四万一。”
周大牛点点头。
他把那五块麒麟玉佩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地图上。
“将军,”他说,“俺想好了。凉州城,不能守。”
韩元朗手顿了顿。
“不守?”他盯着周大牛左眉那道疤,“你想野战?”
周大牛摇摇头。
“不是野战。”他说,“是分兵。”
他把那五块玉佩在地图上摆开,一块对着黑风口,一块对着野狼谷,一块对着漠北铁矿,一块对着辽东,一块放在凉州城的位置。
“黑风口,石将军带着五千六百人守着。野狼谷,俺爷爷带着一千二百人蹲着。漠北铁矿,乌桓叔带着三千苍狼卫守着。辽东,马将军带着两万人没动。凉州城,俺带着五千三百人。”
他抬起头,盯着韩元朗那双琢磨不定的眼睛:
“七万五,分三路。一路打黑风口,一路打野狼谷,一路打凉州。咱们也分三路,一路守黑风口,一路守野狼谷,一路守凉州。谁先撑不住,另外两路就上去帮忙。”
韩元朗盯着那五块玉佩,盯了很久。
他把酒葫芦递给周大牛:
“行。有出息。”
酉时三刻,黑风口
石牙蹲在那块三丈高的巨石上,手里攥着个新装的酒葫芦,眯着眼盯着西边那片黑沉沉的天。五千六百个神武卫老兵在他身后扎了营,帐篷扎得整整齐齐,篝火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将军,”王栓子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周大牛那边来信了。说大食人和准葛尔人一共七万五,要分三路来打。让咱们守好黑风口。”
石牙灌了口酒,把酒葫芦往城下扔去。
“七万五?”他咧嘴笑了,“老子五千六,够砍的。”
他站起身,走到城墙边,盯着西边那片天:
“传令下去,让弟兄们把刀磨快点。这回来的,是大鱼。”
戌时三刻,野狼谷西边八百里,大食人的行军路上
阿卜杜拉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五万铁骑,马蹄踏起的烟尘把半边天都染黄了。哈桑策马跟在他身边,大气不敢喘。
“哈桑,”阿卜杜拉忽然开口,“你说那个周大牛,会在凉州城里等着咱们吗?”
哈桑想了想:“回苏丹,那小子从不守城。他会分兵。”
阿卜杜拉点点头。
“分兵好。”他说,“分兵了,咱们才能各个击破。”
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那五万铁骑。
“传令下去,”他说,“到了野狼谷,分三路。一路打黑风口,一路打凉州,一路跟着本王,去找那个周大牛。”
亥时三刻,京城养心殿西暖阁
李破蹲在炭炉边,手里的铁钳拨弄着炉里的红薯。谢长安蹲在他对面,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陛下,”谢长安开口,“大食王庭那边动了。阿卜杜拉亲自带兵,五万人。准葛尔那边也动了,也先又派了五千人。加上哈桑那两万残兵,一共七万五,正往凉州来。”
李破手顿了顿,从炭炉里夹出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谢长安:
“七万五?”
他把红薯咽下去,忽然笑了。
“好。”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七万五就七万五。周大牛那小子,有麒麟刀,有三万四的人,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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