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桐连忙上前行礼,腰弯得规规矩矩:“王爷。”
沈太白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周桐直起身,下意识地想去倒茶——手刚碰到茶壶,就发现桌上已经摆着两杯茶了。
一杯放在沈太白手边,杯盖半掩,显然已经喝过;另一杯放在对面,杯中的茶水还是满的,热气袅袅,显然是刚沏好不久。
周桐的手顿了顿,干笑一声,在那杯茶对面坐了下来。
屋里一时有些安静。
沈太白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端着茶盏,目光在屋里缓缓扫过。
从墙角的炭火盆,到书架上的几本书,再到窗边那盆半枯的兰草,最后落在周桐湿漉漉的头发上,停了一瞬。
周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又不好开口催,只能端起那杯茶,慢慢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入口微苦,回甘悠长,是上好的龙井。
他捧着茶盏,借着那点热气暖手,心里却在飞速盘算——这位王爷,来干什么?
他和沈太白的关系,远没到可以随意串门的程度。
满打满算,也就见过几次面。
除了之前玉泉山上灯会不算。
第一次是在欧阳府,沈太白来拜访师兄,顺道看了阿箬一眼
第二次是在玄鉴楼,那位以一万两千八百两拍下他诗作的神秘买家,正是这位楚王殿下
第三次是在欧阳府的书房,沈太白告诉他“秦国公府可能会暗中动手”,还嘱咐他“握线头比斩断有用”。
前三次,都有由头。
这次呢?
周桐心里转了几个念头。
皇上有指示?
不太像。
若是皇上有什么话要传,大可以派个太监来,或者让沈怀民转达,不必劳动一位王爷亲自跑一趟。那就是——为了阿箬?
周桐的心微微一沉。
沈太白对阿箬的态度,他一直觉得不对劲。
第一次见面时的失态,那句“故人之子”,还有之后几次若有若无的打听——这位王爷和阿箬之间,一定有他不知道的关系。
若真是为了阿箬而来,那他今天要面对的事情,恐怕不会太轻松。
周桐深吸一口气,放下茶盏,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着。
沈太白终于收回目光,看着周桐。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停住了。
那种欲言又止的模样,在他那张向来从容淡定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
周桐心里更加疑惑了。
这位王爷,向来是个干脆利落的人。
之前在欧阳府书房,说起朝堂局势、说起秦国公府的暗手、说起那些弯弯绕绕的事情,都是直来直去,从不拖泥带水。
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试探着开口:“王爷,但说无妨。”
沈太白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殓房,我去过了。”
周桐的瞳孔微微一缩。
殓房。
古代停放尸体的地方,相当于现代的停尸房。
那三具尸体被郑明远带回去之后,应该就放在那里。
他猛地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沈太白。
他是真的有些惊了。
那天带着阿箬去城南,知道内情的只有府衙里几个人——老王、小十三。
别人只知道城南出了人命案子,死了三个人,死状蹊跷,但具体怎么死的、尸体有什么特征,外人根本无从得知。
可这位王爷,怎么就直接去了殓房?
而且,他是以什么身份去的?
楚王殿下亲自去提刑司的殓房看尸体,郑明远能不惊动任何人?
还是说,沈太白根本就没惊动郑明远,是自己悄悄去的?
周桐的脑子飞速转动,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沈太白是楚王,在京城经营多年,人脉深厚。
提刑司里说不定就有他的人。
他若是想查什么,根本不需要通过郑明远,直接让人把尸体翻出来看就是了。
可问题是——他为什么要查?
城南死了三个人,这种事在京城算不上什么大新闻。
一个王爷,犯不着亲自过问。
除非……他早就知道那三个人是怎么死的,去殓房只是为了确认。
周桐想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轻声问:
“王爷去那儿……是?”
沈太白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周桐的眼睛。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周桐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藏着什么——是审视,是试探,还有些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周桐。”
沈太白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力量,
“你告诉我——你到底知道了多少?”
周桐的手微微一僵。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蜷了蜷,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心跳在这一瞬间漏了一拍,随即又快了起来,咚咚咚地敲着胸腔。
但他很快就稳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王爷,下官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
沈太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桐被那双眼睛看得心里发毛,但他没有躲闪,也没有回避。
他知道,在这种人面前,撒谎是最愚蠢的选择。
沈太白不是白文清,不是秦烨,不是那些可以用话术糊弄过去的人。
这位王爷在战场上杀过人,在朝堂上斗过人,什么谎言没见过?
但他也不能什么都往外说。
周桐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很低,很真诚:
“王爷,下官知道您信得过下官。下官也不打算瞒您。今日您问什么,下官知道的,就说;不知道的,就是不知道。”
沈太白的目光微微一动。
周桐开始说。
又是从说阿箬是怎么来的——那天在城南,他和和珅被追打,无意中遇见的小姑娘。
说他当时只是觉得她可怜,想给她一口饭吃。后来发现她对城南的地形了如指掌,对那些人、那些事、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知道得一清二楚,便起了心思,想让她帮忙摸底。
说他和阿箬相处的时间不长,对她的了解也不多。
只知道她是南疆人,父母早亡,有一个姐姐,一年前离开后就再也没回来。至于她的身世、她的来历、她为什么会流落城南,他问过,但小姑娘不愿说,他也就没再追问。
说到那三个人的死,周桐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说,那天下午,他在茶铺里和那几个人谈过话,让他们离开长阳。当晚,阿箬拉住了他的衣袖,说了一句“哥,那些人……不值得”。他说他当时没有在意,以为小姑娘只是随口一说。第二天,阿箬要求跟他一起去城南,他答应了。
“然后呢?”
沈太白的声音很轻。
周桐沉默了一瞬:“然后,下官才知道……她会那些东西。”
他没有说“那些东西”是什么。
沈太白也没有问。
“她是怎么动手的,下官真的不知道。下官只看到结果——三个人死了,死状很惨。下官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是庆幸。”
沈太白眉头微微一挑:“庆幸?”
周桐点点头,苦笑了一下:
“庆幸没有人看见她。庆幸那三具尸体上没有留下什么明显的痕迹。庆幸下官还能想办法帮她遮掩过去。”
他抬起头,看着沈太白,目光坦然:
“王爷,这就是下官知道的一切。至于您和她的关系,下官只是猜测,从未证实过。您若想问什么,下官能说的,都说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
炭火盆里的炭烧得正旺,偶尔“噼啪”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窗外,夜风轻轻吹过,腊梅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进来。
沈太白靠在椅背上,望着跳跃的烛火,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那天,我去你府上,本是想看看那孩子。”
他的声音有些低,“到了才知道,她跟你去了城南。我本想等你回来再去的,可后来……城南出了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死了三个人,死状蹊跷。我有些好奇,便让人去打听了一下。后来,我亲自去了殓房。”
周桐的心又提了起来。
沈太白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那三具尸体,我看了。那种死状,我认得。”
周桐没有说话。
沈太白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声音平静得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南疆有一种法子,叫‘软筋引’。不是毒,是一种蛊。无色无味,下在衣物上,接触皮肤之后,会慢慢渗入体内。
初时没什么感觉,过上一两个时辰,人就会开始浑身发软,像是被抽去了筋骨,连手指头都动不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这只是第一步。真正要命的,是第二步。”
周桐的喉结微微动了动。
“软筋引发作之后,施术者会用另一种东西——‘惊魂引’。”
沈太白的目光微微沉了沉,“惊魂引不是下在身上的,是下在周围的。它可以借助某种媒介——比如鼠群、虫群——制造出让人极度恐惧的景象。
那些景象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中了软筋引的人,浑身瘫软,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东西靠近自己,一点一点地……被恐惧吞噬。”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等恐惧到了极点,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血像是要炸开——然后,就死了。
心会停。身上没有任何外伤,看不出任何中毒的痕迹,就像是被活活吓死的。”
周桐听完,沉默了很久。
原来如此。
不是毒,是蛊。
不是直接致死,而是先让人动弹不得,再用恐惧把人活活吓死。
难怪那三个人死状那么惨,眼睛瞪得那么大,嘴张着,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所以……”周桐的声音有些干涩,“王爷去殓房,是为了确认这个?”
沈太白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那三具尸体,我已经让人烧了。你不用担心。”
周桐愣了一下,随即心里一松。
烧了。
那三具尸体烧了,就什么都不剩了。
没有人能再查验,没有人能再发现什么蛛丝马迹。郑明远那边就算想查,也没有东西可查了。
他连忙站起来,冲沈太白深深一揖:“多谢王爷。”
沈太白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等周桐重新坐好,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犹豫:
“那个孩子……你帮我好好照顾。”
周桐点点头:“王爷放心。阿箬在欧阳府,吃得好,穿得暖,下官会照顾好她的。”
他顿了顿,试探着问:
“王爷,您若是想见她,为何不接她回去?您现在贵为王爷,行事坦荡,深得皇上信任。接一个孩子回府,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沈太白听了这话,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带着几分苦涩:
“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样。”
他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有时候,我倒是很羡慕你。”
周桐一愣:“羡慕下官?”
沈太白点点头:
“你活得坦荡。想说什么就说,想做什么就做。该认的认,该扛的扛。不像我……”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周桐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这位王爷,位高权重,深得圣眷,在外人看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可他说的这些话,听起来……怎么像是在羡慕一个七品芝麻官?
沈太白放下茶盏,站起来:
“总之,你先帮我照顾着她。你在长阳还要待不少时日,等你要走的时候,我再做决定。”
周桐也站起来,点点头:
“下官明白。”
沈太白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烛光里,他的侧脸笼着一层淡淡的光晕,表情有些模糊:
“这段时间,我这样见面……也挺好。”
周桐愣了一下,没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沈太白拉开门,夜风裹着雪沫子飘进来,凉飕飕的。他迈步出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周桐看着他,等着。
沈太白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儿,望着院子里那几株腊梅,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二哥……早就知道了。”
周桐的瞳孔微微一缩。
二哥。当今皇帝,沈渊。
“包括以前,包括二十年前。”
沈太白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他都知道。”
说完,他迈步走出了院子。
周桐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二十年前……二十年前的什么事?和南秦有关?和阿箬有关?和沈太白自己有关?
他没有问。
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
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周桐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转身回到屋里。他刚坐下,忽然想起一件事,又站起来,快步追出去——
沈太白正要出院门,听见脚步声,停下,回头。
周桐追上来,站在他面前,一脸悲愤:
“王爷!下官还有一事相求!”
沈太白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微微挑起:“何事?”
周桐深吸一口气,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王爷,您回头一定要帮下官和秦国公府那些老家伙说说!他们让下官去下人的澡堂子洗澡!您知道吗?下官昨天进去,一堆大鸟在下官面前晃悠!一堆啊!”
他比划了一下,语气夸张得像个被欺负了的孩子:“下官还是个孩子啊!下官的心理受到了极大的创伤!您一定要帮下官讨个公道!”
沈太白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敷衍的笑,而是真真切切地笑了出来。
笑意从他眼角漫开,连带着肩膀都微微抖了抖。
他伸手拍了拍周桐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
“秦国公府的待客之道,有他们自己的门风。从老国公那一辈起,府里的男子就是和下人一起洗的。老国公自己,也常常和亲卫们同浴。除非是女眷,才会在屋里洗。男子嘛……坦诚相见,也是一种交情。”
周桐张了张嘴,想反驳。
他想说——那睡觉的时候脱衣服更坦诚,怎么不一起睡?
但这话到了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算了。
这种话,说出来怕是要被打出去。
沈太白看着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笑意更深了。
他收回手,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道:
“对了,秦烨那边,你自己应付。本王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周桐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摸了摸鼻子,转身回去。
刚走进院子,就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过来,打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锦袍,腰系玉带,面容端正,只是那表情——怎么说呢——像是刚吃了一盘子苍蝇。
秦烨。
秦国公府现在的当家人,秦家大房长子。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幕僚,有随从,还有几个周桐没见过的生面孔。
一群人前呼后拥地走过来,那阵势,像是要打仗似的。
秦烨走进院子,看见周桐,脚步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在周桐身上扫了一眼,然后移开,看向站在院门口的阿钱和阿术。
阿钱和阿术冲他拱了拱手,没有说话。
秦烨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如常。
他快步走到周桐面前,拱手道:“周大人,下人们说王爷来了?在哪儿?”
周桐冲屋里努了努嘴:“刚走。”
秦烨一愣:“走了?”
周桐点点头:
“对。王爷说,他是奉陛下之命来的,交代一些城南的事宜,说完就走了。”
秦烨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身后那群人也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
周桐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忽然有些想笑。但他面上只是客客气气地道:
“秦家主,王爷刚走没多久,您若是现在去追,兴许还能追上。”
秦烨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他没有接话,只是转头对身后的人吩咐道:
“去,送王爷出府。”
两个人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秦烨这才回过头,看向周桐。
他的目光在周桐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扫了一眼屋里的炭火盆、矮几上的茶盏、椅子上搭着的黑色斗篷——那是沈太白落下的。
“给周大人好生伺候。”
秦烨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好酒好肉好茶,一样不能少。若是怠慢了,我唯你们是问。”
身后几个人连忙应声。
秦烨又看了周桐一眼,转身走了。
一群人呼啦啦地跟着他走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桐站在门口,看着那群人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摸了摸下巴。
好酒好肉好茶?
这词儿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他想了想,忽然想起前世在网上刷到过的一个梗——“好酒好肉好茶伺候着”,后面好像还跟着一句什么来着……
他想了半天,没想起来,摇摇头,转身回了屋。
管他呢。
反正有吃有喝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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