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屈平道:“不错,应该是这样。孟宫正,想不到你不仅武艺高强,人也如此机智聪明。”
孟说笑道:“哪里及得上你们三位?尤其是屈莫敖的推论精妙绝伦,我不过是因为侥幸才得到的提示。”随即说了老仆来报家中失窃一事。
屈平道:“这一定是筼筜所为了。”忙命仆人去取一些金饼来,交给孟说暂时度日。
孟说道:“多谢。我在王宫住处还存有一些财物,回头我取出来再还给屈莫敖。”屈平笑道:“还什么还,拿去用就是了。我们姊弟跟堂兄们住在一起,衣食无忧,这些钱于我也没有什么用处。”
孟说也是个豁达之人,便道谢收了金饼。
媭芈道:“既然是筼筜杀死了唐姑果,又跟刺客主使并无干系,那么我们又回到了原处,还是分不清刺客目标到底是大王还是华容夫人,纪山行刺一案最终是陷入死胡同了。”
孟说道:“查到这里,也难以进行下去了。”屈平也叹道:“一切只能等后日上朝禀报过大王再说。”
众人叹息一阵,又饮过几巡酒,这才散了。
07
孟说回来家中,却见到门前的槐树下朦朦胧胧地站着一个人影,扬声问道:“谁在那里?”那人沉声应道:“墨者田鸠。”
孟说很是意外,走过去问道:“田君是特意在等我么?”田鸠道:“嗯。孟君,请坐。”居然反客为主,请孟说就地坐在槐树下。
孟说料到对方必是有话要说,便跪坐了下来。
田鸠道:“家父是田襄子。”孟说道:“啊,原来你是田巨子之子,失敬。”
田鸠道:“没有什么敬不敬的,若不是令祖孟巨子青眼有加,家父也不可能当上巨子。我今日来找孟君,是有几句话要问你。”孟说道:“请说。”
田鸠道:“我墨家的根本是兼爱非攻,要全力阻止一切非正义的战争。可而今天下风起云涌,诸侯国互相攻伐掠夺,战乱纷纷,根本没有人能够阻止。你认为墨者该如何做?”
孟说还是第一次从田鸠的言语中听出了音调的顿挫起伏,料想他应该是为这个问题困惑了许久,当即慨然答道:“尽一己之力,死而无憾。”
田鸠道:“好!果然不愧是孟巨子后人。那么,我再来问你,如果有人告诉墨者,只有当强国吞并弱国、统一天下,才不会再有战争,人民才会真正安宁。墨者又该如何做?应该支持强国用武力蚕食其他诸侯国吗?”
孟说闻言不禁一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墨家素来认为攻伐是天下巨害,当然不可能支持强国去侵蚀弱小,可如果真的能做到一劳永逸,又该如何抉择呢?
他沉吟许久,才叹道:“如果各国能够各安其土,各守其境,那该多好。”
田鸠冷冷道:“人人都有贪欲,孟君说的根本不可能发生。”站起身子,掸掸尘土,转身去了。
孟说一时陷入了沉思,抬头仰望——繁星满天,如宝石般缀满漆黑的天幕。星星不似明月,有着阴晴圆缺的故事,可以照见古今的沧桑;也不似烟云,有着虚无缥缈的幻象,足以舒卷人生的感喟;它们只像人的眼眸,晶晶发亮,内中蕴蓄着丰富的感情,懂得微笑,懂得愤慨,懂得欢乐,懂得悲伤,即使背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也要竭心尽力地捕捉生命中最璀璨的光华。
在如此安详平和的星空下,诸侯为什么不能和睦共处?人们为什么不能友爱相守?他不是墨家弟子,为什么也会跟墨者一样,有这样一副悲天悯人的心肠?
天与地相望于难以言传的沉郁苍茫中,意空,悟淡,看远,想透。红尘纷扰,人世蹉跎,沧海桑田。
08
又隔了一日,是楚威王正式上朝的日子。出人意料的是,当群臣来到路门时,司宫靳尚出来宣布道:“大王今日改在治朝听政。”
治朝就是正朝,是王宫的大廷。近一年来,楚威王因抱病已久,即使上朝也多是在燕朝听政,今日忽然改在治朝,断然有不平常的大事发生。
群臣各自盘算,揣度必然与几日前华容夫人遇刺一案有关。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虽然不知道屈平、孟说等人调查的结果如何,甚至不知道刺客徐弱已被江芈公主杀死,但自从江芈在高唐观大殿当众质问令尹昭阳后,大家的心里早一致开始怀疑起太子槐来。甚至有人想道:“如果不是有重大册命,大王断然是不会改在治朝议政的。说不定大王今日要废去太子,改立华容夫人的爱子公子冉为太子。”
当下鱼贯登上台座,进入治朝大殿中,按官秩班次站好,肃声静气。宫正南杉早已率领卫士在大殿内外戒备。
等了一会儿,只听见环佩叮当作响,太子槐、公子兰、公子冉、公子戎四位公子一齐来到大殿,分立在群臣左右。
又过了一刻工夫,终于听到司宫靳尚尖细着嗓子叫道:“大王驾到!”
楚威王扶着医师梁艾的手,在宫正孟说的护卫下从殿左进来,到王座坐下。群臣一齐稽首①行礼,道:“参见大王。”
①当时的习俗,人们坐的姿势是两膝着地,两脚脚背朝下,臀部放在脚跟上。如果将臀部拾起,上身挺直,称“长跪”,这是准备起来的姿势,也是向别人表示尊敬的姿势。如果两膝着地,直身而臀部不碰脚跟,叫“跪”。当时行礼的拜,必须先跪,所以称跪拜。“稽首”是当时最大的礼节,其仪为:跪,拱手下至于地,手前于膝,头又前于手而下至于地。而后代的稽首,则两手分开按地。
楚威王先长跪答礼,这才摆手道:“众爱卿免礼。”
令尹昭阳是百官之首,先出列问候楚王身体无恙,又禀报华容夫人葬礼一事已安排妥当,只待吉日一到,便运去荆台王陵下葬。
楚威王点点头,表示很满意,道:“一切就按照令尹的安排去办。”
屈平挺身出列,正要如实奏明华容夫人遇刺一案的调查经过,楚威王道:“华容夫人不幸在纪山遇刺,寡人极为伤痛。幸亏天理昭昭,屈莫敖、孟宫正等人已经查明了真相……”
屈平大吃一惊,道:“大王……”忽见楚王身后的孟说朝自己摇了摇头,不由得一愣。
令尹昭阳忙出列问道:“敢问大王,行刺的主谋到底是谁?”楚威王道:“就是越国太子无疆。”
这一结果实在大大出人意料,群臣不由得一阵哗然。屈平更是目瞪口呆,朝孟说望去。孟说却只是流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来。
楚威王道:“众爱卿不必惊讶,这是刺客徐弱亲口向公主招供出来的,无疆想要杀的其实是寡人,华容夫人只是不幸代寡人而死。”叹息了几声,又招手叫道,“司马君。”屈匄应声出列,道:“臣在。”
楚威王道:“寡人命你立即带兵包围越国质子府,逮捕所有人,押赴市集,当众处死。”屈匄微一迟疑,随即躬身道:“遵命。”
太子槐一直默不作声,忽然出列道:“等一等!父王,儿臣有话说。”楚威王道:“太子有话请讲。”
太子槐道:“越国太子虽然大逆不道,意图行刺父王,但楚、越交战多年,从来是敌非友,他图谋不轨也情有可原。况且他是越王唯一的儿子,越王年老,已几次派使者来郢都,请求父王放无疆回去,父子之情,殷殷可表。如果今日杀了无疆,越王从此绝嗣,再无人为老人送终,这实在是儿臣不愿意看到的。孟子有云:‘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请父王念在老越王的望子之心上,饶无疆一命。”
他说得极为动情,大殿中一时静寂了下来。
好半晌,楚威王才叹道:“太子真是仁慈孝顺之人啊,将来必成为我楚国的明君。好,就如太子所请,只将越国从人处死,驱逐太子无疆回越国。”屈匄道:“遵命。”自出殿领兵行事。
大殿上发生了这样一幕,群臣这才恍然明白过来:无论这是否是楚威王与太子槐事先排演好的一场戏,熊槐的储君地位都得到了真正的巩固。楚国王室长久以来的内斗终于降下了帷幕,最后的胜利者居然是事先并不被人看好的太子槐。
令尹昭阳显然也料不到今日之事,颇有些手足无措,疑惑地望着太子。太子槐却似在一夜之间完全变了个人,恭谨谦逊地侍立在一旁,面上无任何得意之色。
09
散朝时,屈平有意落到后面,向孟说打了个手势。孟说点点头,表示会意,护着楚威王从殿旁去了。
屈平刚出殿门,太子槐便追了上来,谢道:“多谢屈莫敖查明真相,还华容夫人一个公道。”招手命心腹侍从宋遗端过来一个托盘,道:“这里有一对玉璧,是我的一点小小心意。”
那是一对扁平状的圆形白璧,色泽温润晶莹,工艺精美绝伦。难得的是,两只玉璧上均有“沁色”①,斑驳陆离,形成奇特而自然的云纹状的图案,愈发显得古拙苍劲。
①指深埋在地下的玉器在被地下水或土壤矿物质长期侵蚀,玉器部分或整体的颜色发生变化的现象。常见的沁色有白色的水沁,红色的朱砂沁,褐色的土沁,暗红色的铁沁,绿色的铜沁等。
太子槐又笑道:“这一对玉璧出自荆山之下,由玉工唐怪亲自打磨。”
玉器的好坏除了玉质本身外,还跟琢玉工匠有很大关系。竹木、绢帛、陶器等物品,原料来源丰富,即使做坏,仍然可以再做。金银虽然贵重,但却可以熔化后再铸。唯独玉器最为独特,非但原料来之不易,而且一旦雕出拙笔,再也难以弥补。所以琢玉工匠都是自幼习作,非经数十年的磨炼,不能在美玉上动刀。这唐怪是楚国最著名的玉工,极有天赋,年轻时就是选料高手,一眼就能看出玉石的好坏。他发明了许多新的琢玉方法:譬如用砣子磋磨玉石,使之成形;又譬如用一种名叫“昆吾刀”①的石头来雕刻玉石,细如毫发;又采用葫芦皮来打磨玉器,光泽度极高。他的每一件成品,都是稀世珍品,太子槐有意提及唐怪的名字,自然是要有意强调这对玉璧的贵重了。
①砣子:用薄铁片或其他材料制成的圆形工具,有大小、厚薄之分。昆吾刀:用金刚石制成的尖利器具,即古语所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屈平明知道太子心胸狭窄,多半会因此记恨,还是拒不肯收,道:“臣实在没有出多少力,愧不敢当。”
太子槐脸上愠色一闪,随即笑道:“屈莫敖不居功自傲,难得,难得。”干笑了两声,领着侍从们自去了。
10
屈平遂退到外朝,正好在官署前遇到媭芈,忙问道:“姊姊是来看望公主的么?”媭芈道:“不是,我是来见莫陵的,他死了。”
屈平道:“莫陵不是那盗贼么?”媭芈点点头,道:“他坚决不肯招出随侯珠的下落,终被拷打而死。”
虽然莫陵并不是什么好人,还曾经用匕首划伤过她,但一想到一条鲜活的生命转瞬变成一具冰冷的尸首,还要再被运到市集陈尸示众,死后也不得安宁,不由得一阵伤感。
屈平却没有心思关心莫陵之死,忙道:“姊姊,今日朝堂上发生了大事。”当即低声诉说了越国太子无疆被指认为刺客背后主使一事。
媭芈很是意外,沉思半晌才道:“诸侯国中,最想杀大王的应该是韩国。但韩国并没有向楚国遣送质子。诸国质子中,的确以越国太子无疆嫌疑最大。之前孟宫正排除他的嫌疑,仅仅是因为他对鱼肠剑一事并不知情。但我们已经知道鱼肠剑在筼筜手中,而且他志在和氏璧,跟行刺一事并无干系,所以无疆派徐弱持韩国弓弩行刺大王也是极有可能的。”
屈平道:“这我自然知道。但指证越国太子的是公主,大王说是徐弱亲口向公主招供出来的。你之前不是问过公主这件事么?”媭芈道:“是啊,公主只说徐弱不断用言语挑逗她。”
屈平道:“我知道公主是姊姊的好朋友,但公主不是平常人,她一向很有手段,所以她撒谎也不足为奇。”媭芈迟疑了一下,还是道:“是。”
屈平道:“所以这里面有一个极大的破绽。当日公主在高唐观质问令尹,问他如何能肯定刺客要刺杀的一定是大王。寻常人是想不到这一点的,因为我们当时所有人都本能地认为刺客要行刺的是大王,华容夫人不过是误杀。公主那句话其实是要反击太子,将怀疑的视线引向太子一方,她也成功地达到了目的。如果徐弱真的向她招供出是受越国太子无疆指使,那么太子槐就完全没有嫌疑了,以公主的性格,会坦然说出来么?”媭芈叹了口气,道:“应该不会。”
屈平道:“我猜公主杀死徐弱灭口,也是因为这个,杀死了徐弱,她就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她当然要好好利用。当时我们所有人都怀疑她,孟宫正当面指出她是谋害太子的首要嫌疑犯,她也没有说出徐弱的口供以证明自身的清白,怎么可能反倒在她的嫌疑被洗清后说了出来?这是最大的可疑之处。”
媭芈道:“有一点,阿弟是不知道的,公主喜欢孟宫正。”
屈平惊得瞪大了眼睛,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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