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立即派人到府上知会。”
屈平料想对方要用更厉害的手段对付阿碧,不欲自己在场,忙道:“上次刺客徐弱一案,我曾经请巫女到府中协助,事虽不成,总是欠她个人情。不如让我姊姊出面,先开导她一下。她若冥顽不灵,宫正君再用刑不迟。”
孟说尚有所迟疑,正好有卫士来报道:“宫正君,大王召你即刻进宫。”
孟说道:“令尹还在宫中么?”卫士点点头,道:“令尹和几位重臣一直守在路寝外面。”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似乎大王病情加重了。”
孟说遂不再犹豫,道:“那好,阿碧就暂时交给屈莫敖和令姊处置。如果我从宫中回来她还不肯招供的话,可就不要怪我手下无情了。”屈平道:“是,多谢宫正君。”
孟说出来昭府,上马朝王宫赶来。进来路寝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却见令尹昭阳、司马屈匄、大夫景翠、大司败熊华等人均候在廊庑中,忙上前见礼。
司宫靳尚叫道:“孟宫正,大王正在等你,快些随臣进来。”
孟说应道:“是。”忙摘下佩剑,脱下鞋履,跟随靳尚进来楚威王寝殿。
楚威王躺在象牙床上,脸色灰白。除了医师梁艾和宫女外,太子槐、公子兰、公子冉和公子戎以及江芈公主也都侍立在一旁。
孟说上前拜道:“臣孟说拜见大王。”
见孟说进来,楚威王喘了几口气,道:“不必多礼。”招手将孟说叫到床榻边,道:“孟卿,你是寡人最赏识的勇士,寡人有一件事要你去办,你能做到么?”孟说道:“大王尽管吩咐,臣必当竭心尽力,以报大王。”
楚威王道:“好,好。”指着一旁的江芈道:“公主……公主就交给你了。”
孟说大吃一惊,不由得转头去看公主,却见她脸色极为平静,甚至还有几分冷淡,似乎楚威王的托付丝毫与她无关。
孟说结结巴巴地道:“臣……臣……”楚威王道:“公主就要嫁去秦国,你要好好保护她,一生一世地保护她,你能做到么?”
孟说听了前面的话,以为楚威王是要将公主嫁给自己,虽然意外,虽然受宠若惊,但还是有几分狂喜,却料不到后半截竟是这样的结局,一时怔住。
还是梁艾从旁提醒道:“孟宫正,大王问你话。”
孟说道:“臣……遵大王命。”
他说得极为艰难。话音落地的那一刻,他觉得他心底里的那一点希望被人生生地从身体中掏了出来,撕裂得粉碎,丢在地上。
楚威王却是长舒了一口气,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道:“如此,寡人就放心了。孟卿,你先退下。你们都退下,太子留下,寡人有话说。”
众人遵命退了出来。
江芈公主独自一人步出廊庑,趿着鞋履在花下漫步。云髻松松,铅华淡淡。素衣如轻烟淡雾,不染尘埃。体态轻盈,像柳絮游丝一般柔和纤丽,婷婷袅袅,尽态极妍。月色微醉,清风缓步,万种风情中,仿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醉了夜色,醉了人心。
孟说远远地凝视着公主,只感到一种怪陌生、怪异样的朦胧。她的模样轻倩,神色看起来相当恬淡,应该早就知道了她将要出嫁秦国。这到底是什么时候决定的事?为什么她一直不肯告诉他?
他又想起了那个夜晚,公主站在他面前,亲手为他系上了容臭。还有那日在凤舟上,她让他要了她的身子,因为他的拒绝,她狠狠地打了他。这些过去了的往事,清晰得就像是昨夜的星辰,又遥远得好像许久以前的梦。
09
等了许久,太子槐出殿来传楚威王之命,令众人散去,独留下令尹昭阳。又叫住孟说,吩咐道:“父王病重,军国大事均有赖于令尹,和氏璧一案,就由孟宫正负责。”孟说道:“臣遵命。”
出来路寝,正预备出宫时,一名内侍追上来叫道:“宫正君留步。”
孟说道:“有事么?”那内侍道:“请宫正君随下臣走一趟。”神色颇为神秘。
孟说心中明白了几分,便默默地跟在他身后。穿过甬道,见江芈正站在前面的花丛边。
孟说道:“臣见过公主。”江芈道:“免礼。”挥手斥退内侍,才叹道:“你现在终于知道了。”
孟说心如刀割,忍不住问道:“大王是什么时候决定的?”
江芈一改平静从容的姿态,蓦然暴躁起来,道:“就在你跟踪我的那天晚上。你忘记我说的话了么?是你先辜负了我,现下的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你毁了我,也毁了你自己。”
孟说道:“臣……臣不明白。”江芈道:“终有一天,你会明白的。反正你已经答应了父王,要一生一世地保护我。你还要跟我去秦国,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但是我要你记住,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她上前两步,抓起孟说的手腕,用力挖了下去。尖利的指甲深深陷入了皮肉,血流了出来。孟说只是强忍疼痛,一声不吭。
江芈嘲讽道:“果然是楚国第一勇士,这点痛是不算什么的,对吧?”
正欲再加劲力,不知怎的,她忽然留意到了孟说黯然的神色,积蓄了很久的怒气蓦地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的心软了下来,伸出手来,轻轻地抚摸他的脸庞。柔若无骨的玉指滑过他的眉眼,滑过他挺拔的鼻梁,最后是他紧闭的双唇。最终,她松开了手,凝视着他,眼泪怔怔地流了下来。
孟说就仿若石雕的人像一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江芈离开了许久,巡逻的卫士发现了他,他这才回过神来。
10
孟说无心再回昭阳府中审问阿碧,心灰意冷地回到家中,喝光了所有的酒,颓然倒在床上,沉沉睡去。然而到半夜时,却又毫无征兆地惊醒了过来,大口地喘气。
他知道他心中已经放不了公主了,可大王偏偏又要将她嫁去秦国。更残酷的事实是,他被楚威王亲自指定为公主的贴身侍卫,从此以后,他能日日看到她,却永远不能再接近她。咫尺天涯。
他就这么一直呆坐到天亮。老仆进来时发现他一大早坐在床上还吓了一跳,问道:“昨晚没睡好么?”孟说道:“嗯。”
老仆劝道:“主君日日奔波劳碌,还是要好好休息才是,不然铁打的汉子也受不住。”
孟说应了一声,匆忙吃了两口早饭,便赶来昭阳府中,发现屈平正等候在柴房外,不由得一愣,问道:“屈莫敖一夜都在这里么?”屈平点点头,道:“我姊姊在里面。”
孟说很是惊异,道:“邑君一晚上都在里面?”屈平道:“女孩子之间,总是有许多话的。”
孟说遂推门进来,果然见到媭芈陪着阿碧坐在墙边聊天,也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孟说上前问道:“巫女说出和氏璧的下落了么?”媭芈甚是尴尬,道:“我们还没有谈到这个。”
孟说道:“请邑君先回避一下。”命卫士绑起阿碧,重新吊在房梁下,又命道:“剥光她的衣服。”
时人敬畏神灵,认为巫女可以通鬼神,阿碧因此而受人尊敬,身份非同一般。卫士闻言均是一惊,面面相觑,不敢动手。
孟说便亲自走到阿碧面前,两只手分扯住阿碧胸前的交领,问道:“和氏璧到底在哪里?”
阿碧料不到孟说会使用这样卑劣的手段,脸上大有惊恐之色,但还是坚决地摇了摇头,道:“我不能说。”
孟说正要用力撕烂她的衣衫,媭芈尚未出门,忙叫道:“等一等!劳烦宫正君先退开,我还有几句话要对巫女说。”
孟说哼了一声,悻悻地松了手,让到一旁。
媭芈劝道:“经过昨夜长谈,我已了解巫女对甘茂君的心意,你心甘情愿为喜欢的男子付出,哪怕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这实在是一件值得佩服的事情。那么你有没有想过甘茂君待你的心意又是怎样的呢?他主动接近你、追求你,很可能只是要利用你。”
阿碧先是愕然,随即转为愤怒,道:“媭芈,我本来视你为知己,所以才向你吐露心事,想不到你居然用挑拨离间这样的手段。”
媭芈正色道:“那日在我家中,我和巫女从后堂出来,正好遇见甘茂,我见你二人神色有异,随口问你们是不是认识,甘茂却抢着回答说‘不认识’。我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想来,这话大有漏洞。你是巫女,也曾出入过令尹府邸,他是令尹的门客,怎么可能不认识你呢?如此刻意掩饰,愈发显得心中有鬼了。”
阿碧道:“甘茂君说他只是个门客,而我却是巫女,不能让别人知道他在跟我交往,不然别人会误以为他想借我攀附权贵。”
媭芈道:“这件事,我本来是不想说的,不过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也不想再隐瞒了。那日甘茂来我家,说是感激我的相救之恩,还送了一枚香草给我。”
香草本是情侣之间定情之物,甘茂送香草给媭芈,自然是表示爱慕了。
阿碧的呼吸陡然急促了起来,尖声叫道:“我不信,甘茂君怎么可能送香草给你?”
媭芈正色道:“巫女应该很清楚,我媭芈是编不出这样的故事的。巫女前晚被追兵捕获,甘茂独自逃脱。你被士卒带走时,他人应该还在附近,他明明知道他才是追兵真正的目标,却并没有挺身出来救你。他也知道你被押回郢都后,势必要受到严刑拷问,他却没有主动回来投案自首。你因为他在这里被侮辱、被拷打,他都是知道的,但他却完全没有放在心上。这一切的一切,难道你还看不清他的为人吗?”
阿碧的眼泪流了下来,情形煞是可怜。媭芈忙让卫士松开绑绳,上前扶阿碧靠墙坐下,道:“好了,他已经脱险了,已经到秦国了,不值得你再为他继续受辱了。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好吗?”
阿碧哭了一阵子,这才道:“我是去年认识甘茂的,一直在暗中交往。有一次他向我打听楚国镇国之宝和氏璧的事情……”
她的声音逐渐低沉,思绪也重新回到了一年前——
那一晚,她和甘茂在她的宅邸中约会,一番激烈的云雨后,两人都累得精疲力竭。她温柔地躺在他的怀中,他忽然问起了和氏璧,说是很想见见这件楚国镇国之宝。她答道:“那是不可能的事。自楚昭王以来,和氏璧一直秘密收藏王宫中,只有历任大王才知道藏处。”甘茂很是惊异,道:“你是巫女,与鬼神通灵难道不需要用到玉璧么?”她答道:“和氏璧不是普通玉璧,虽说昔日楚共王就是用它来选立太子,但自楚昭王开始,和氏璧就被彻底珍藏起来了。”甘茂愈发好奇,想知道原因。她经不住恋人软磨硬泡,只得说了实话:“我曾祖观射父是楚昭王大巫,曾经用和氏璧预算将来,得到‘得和氏璧者得天下’的谶语,断定和氏璧将成为至高无上权力的象征。当时吴强楚弱,楚昭王得知谶语后,生怕会引来吴兵再度攻楚夺取和氏璧,遂命曾祖不得外泄,从此和氏璧和谶语的秘密只在国君中代代相传。”
阿碧讲到这里,孟说、屈平、媭芈几人都吃了一惊。自从“得和氏璧者得天下”的谶语流传开后,许多楚国人都怀疑这是敌国比如韩国有意编造的谎言,目的在于将诸侯国的目光引向楚国,使得楚国成为全天下的敌人,却万万料不到当真有这样一个谶语,而且还是出于大巫观射父之口。
屈平道:“巫女可有想过你将如此重大的机密泄露给外人,很可能会被人所用。”
阿碧道:“听到‘得和氏璧者得天下’的谶语传开后,我也很惊讶,问过甘茂,可他赌咒发誓,绝不是他所为。”
孟说冷笑道:“天下只有大王和你两个人知道和氏璧的谶语,你又告诉了甘茂,不是他透露的还有谁?可惜大王居然没有怀疑你。”
阿碧继续道:“后来他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块玉石,说想照和氏璧的样子打一块假的和氏璧,我实在拗不过他,就请王宫玉工打了一块玉璧给他。”
屈平道:“和氏璧是楚国国器,巫女居然帮甘茂伪造假璧,你难道一点都没有怀疑他的动机么?”阿碧道:“没有。因为和氏璧当时还在王宫中,并没有赐给令尹昭君。大王虽然会偶然取出来令玉工润玉,但从不对外示人。甘茂只是个舍人,怎么可能见到真的和氏璧?我以为他只是好玩而已。但后来……后来……”
孟说道:“后来如何?”阿碧道:“后来甘茂问我如何看待大王打算废除太子槐,改立公子冉储君一事。我说大王似乎心意难定,很为这件事烦恼:一方面大王宠爱华容夫人,对其言听计从;另一方面太子槐立为储君已有十年,大王又不愿意轻言废立。甘茂听了道:‘大王心里偏向的一定是太子。’我听了很惊讶,因为朝野上下都认为太子失宠已久,被废是早晚之事。甘茂君却道:‘如果大王有心,必定会先对令尹昭君下手。可而今令尹执掌军政,位高权重,不正是太子最好的辅佐么?’我听了还是不怎么相信,因为我亲眼所见,大王一刻也离不开华容夫人,对太子却一直爱理不理。甘茂遂道:‘既然如此,何不效仿昔日楚共王用和氏璧来占卜,让神灵来决定谁来做太子?你是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