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老爹苏东坡老婆李清照老铁宋徽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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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瘴疠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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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船只逆着东江水流,一路北上,五日后的晌午,进入东江惠州段。

这艘带篷的客货两用江船不算小,载下苏遁主仆和船员几人还显宽敞。

船主陈老大是个精瘦黝黑的四旬汉子,惠州归善县人,常在广惠之间贩货。

此番苏遁归心似箭,出了高价包船,陈老大便带着手下两名得力水手阿旺和细虾,空船跑这一趟。

陈老大一路上念叨着自家娘子快生了,眼看惠州府城在望,更是热情地邀请苏遁去他家喝个喜酒,让自家的小子也沾沾文气。

苏遁立在船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陈船主的热情,心里的不安却愈演愈烈。

绕过那片熟悉的江湾,视野陡然开阔,东江西岸,惠州府城的城墙雉堞在蒸腾的热雾里显现轮廓。1(有地图)

“这……这是弄啥咧?城头咋在冒烟?”

水手阿旺摇橹的动作慢了下来,伸长脖子,疑惑地瞪着那片被烟雾吞没的城墙。

兼职艄公的陈老大一手紧握舵柄,一手搭凉棚朝上游望去,脸上带着满满的疑惑:“不年不节的,这是在烧什么东西?”

惠州府城那周长约两里的夯土包砖城墙,正笼罩在无数道升腾的浑浊烟柱之中。

浓烟从城内各个角落升起,歪斜地拧在一起,挣扎着爬向灰白的天穹,将城墙上方的天空,染成了呛人的青灰色。

一阵风过,空气中传来厚重的,草木焚烧的焦苦与辛涩气味。

陈老大的面色骤然凝重,声音变得恐慌:“不对头……这烟颜色味道都不对!是艾草、还有苍术!“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城里发瘴疠了!这是在焚艾辟瘴!”

苏遁心中猛地一沉!

瘴疠!

正是这个史书中,说不清是什么的疾病,带走了母亲王朝云的性命!2

“快!划快些!”

苏遁的声音有些变调,船工阿旺和细虾齐齐应了,手臂用力,橹叶拨开浑黄的江水,加速向前。

两人都是归善县城的人,上有老下有小,他们也害怕家中出事,同样心急如焚。

船只很快越过西枝江与东江的交汇口,来到归善县治外的渡口。

归善县治并无城墙,屋舍市井沿江铺开,本就显得比府城寥落疏散。3

此刻,这片屋舍区上空升起的烟柱竟比府城更密、更凌乱!

肉眼可见,许多烟柱就是从临江的那些茅屋竹棚后直接冒出来的。

更让人心头一紧的是,从那片屋舍东侧,地势略高的荒僻处——那是嘉佑寺的方向——传来了沉闷的、一下又一下的“咚——咚——”声。4

钟声缓慢、沉重,穿透江面的烟雾和汩汩的水声传来,每一响都仿佛敲在人的胸口上,滞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幽冥钟……是嘉佑寺的幽冥钟!”

阿旺的脸都白了,声音发颤,手里的橹几乎握不住,“敲得这么凶,这么长时辰……这得是……死了多少人啊!”

幽冥钟,超度亡魂。

陈老大抓着船舷的手指捏得发白,骨节突出,眼睛死死盯着岸上那些冒着烟的、熟悉的街巷轮廓,嘴唇哆嗦着:

“瘴疟……是瘴疟发了!而且是大发!”

他双手合十,朝着上天祈祷:“老天爷,可别让我家娘子染上瘴疟啊!”

细虾也彻底慌了神,朝着对岸自家大概的方向,带着哭音喊:“娘!翠儿!你们可千万别有事啊!”

他胡乱地摇着橹,船在江心有些打横。

“稳住!先靠岸!靠了岸再说!”

陈老大到底是撑船掌事的人,强行压住翻腾的心绪,吼了一声,帮着调整方向。

客船歪歪斜斜,总算朝着东岸、归善县江边那个熟悉的小码头靠去。

苏遁的心被那沉重的钟声一下下撞击着,不断往下沉。

船还未完全靠稳栈桥,苏遁便纵身跃了上去,头也不回地冲向码头,高俅背起包袱跟在后面跑。

码头一带的景象,比在江心远望更令人心悸。

昔日虽不繁华却也总有挑夫、渔人、浣衣妇来往的滩岸,此刻空荡得吓人。

几条破旧的小船像被遗弃的尸骸,拴在腐朽的木桩上,随波晃动。

岸边堆着些来不及清理的垃圾,散发着异味。

更远些的树林边缘,影影绰绰似乎有几处新土翻动的痕迹,没有坟头,只胡乱堆着些石头,上面挂着褪色或新裁的白布。

仅有的活气,是远处滩涂上聚着一小堆人。

烟雾缭绕中,看得不甚分明,却能见到几点晃动的火把光芒,还有几面色彩鲜艳、画着扭曲符咒的幡旗在胡乱挥舞。

一个披着件破烂不堪、似道似巫法衣的人影,脸上涂着可怖的油彩,头上插着几根长长的雉鸡毛,正在滩涂的泥水里剧烈地跳跃、旋转,手里挥舞着一把木剑和一只破旧的铜铃,动作癫狂如同失魂。

旁边围着的人影,有的跪在泥水里磕头如捣蒜,有的跟着那跳跃的人影踉跄挪步,更多人则是直挺挺地站着,一张张模糊的脸上尽是麻木的绝望。

江风断断续送来几句嘶哑的、不成调的吟唱,夹杂着铜铃杂乱无章的撞击和几下破锣干瘪的噪音,听不清词句,只觉得一股荒诞、野蛮而又深入骨髓的绝望气息,混在药草烟味里,扑面而来。

“他们在跳傩(nuo)……驱疫鬼……”高俅脸色发白。

这是民间面对大疫时,走投无路下最原始的挣扎与寄托。

“走!回家!”

苏遁不再观望,声音嘶哑,闷头向着白鹤峰发足狂奔。

白鹤峰山脚,庞安时的医馆门口,或坐或卧着几个面色蜡黄的病患,眼神空洞地望着街面,连呻吟的力气似乎都已失去。

医馆门扉大敞,里头也趟满了病患,庞安时的两个儿子和几个学徒正忙得脚不沾地。

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汹涌而出,压过了街上弥漫的艾草烟气。

再往前,半山腰翟夫子的蒙学馆门扉紧闭,对面林行婆那赖以谋生的小酒肆,也是柴门深锁。

这一片原本充满市井生机与人气的区域,如今安静得只剩断续的蝉鸣。

苏遁的脚步没有丝毫停留,沿着石阶土路一口气狂奔至峰顶,穿过疏朗的的林木,直抵那扇熟悉的黑漆大门,伸手推开。

大门户,中庭的空地上,同样燃着好几堆药草,烟气缭绕。

“遁郎君?……你怎么回来了?!”看着火堆的仆妇闻声抬头,惊呼出声。

苏遁未做回答,直奔后院母亲王朝云的卧房。

推开房门,浓烈的药味几乎化作实体,堵得人胸口发闷。

母亲王朝云躺在那张简朴的榻上,脸颊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干裂泛白,双目紧闭,呼吸急促而微弱,额上覆着一块湿巾。

不过一月不见,她仿佛被抽走了大半精气神,瘦削得让苏遁心惊。

父亲坐在榻边的一张矮凳上,握着母亲的手,背影佝偻,似乎苍老了很多。

听到脚步声,苏东坡回过头,待看清是苏遁,疲惫的眸中透着惊诧与惊喜:“干儿,你,你怎么回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显然,为了看顾病人熬了很久。

苏遁一颗心落回胸膛,还好,母亲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他腿有些发软,索性跪在了母亲榻前。

伸手去碰母亲的手,触手一片滚烫,又去试她的额头,同样是骇人的高热。

“干儿……”王朝云似有所觉,艰难地掀了掀眼皮,目光涣散,未能聚焦,只含糊地吐出两个字,又昏沉过去。

苏遁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考接下来的应对:

“爹爹,庞先生呢?”

“庞先生刚去后厨看药,这两日他不眠不休,试了不知多少方子……”

“青蒿汁灌了,常山、槟榔、草果……《肘后方》《千金方》上有载的,都试过了。”6

苏轼说着,眼中血丝密布:“不止你娘,还有篑哥儿和厨娘张嫂子……”

“篑哥儿那边,你二嫂在看着,情况,也不好……”

“归善县里那些轻症者,吃了药多少缓一缓,可你娘和篑哥儿,来势太凶,灌下去的药,十停吐了七八停……”

他握着王朝云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安时说是‘瘴疟’中最险恶的一种,邪毒已深入营血……”

正说着,门帘一挑,庞安时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陶碗走了进来。

这位蕲州名医,此刻也是衣袍皱褶,眼窝深陷,满面焦灼与困倦。

看见苏遁,他怔了一下,随即苦笑道:“遁哥儿回来了……正好,快帮我扶起云夫人,试试这新调的药。”

苏遁按耐住焦灼不安的心,上前小心翼翼将母亲半扶起来。

苏东坡接过药碗,用小勺舀了深褐色的药汁,耐心地一点点喂入王朝云口中。

然而不过喂了三四勺,昏迷中的王朝云便猛地一颤,剧烈地咳嗽起来,刚喂进去的药汁混着涎水,尽数呕了出来,溅湿了衣襟。

苏遁的心猛地一沉,喝不下去药,这病情,已经非常糟糕了!

庞安时的话似乎证明了苏遁的判断:“还是不成……”

“热毒淤结,格拒药力……邪气炽盛,正气已衰……”

“安时兄!要不,试试‘圣散子’方?”苏轼急切道:“当年杭城大疫,病人也是这般寒热交作,以‘圣散子’方施救,活人无数……”

“万万不可!”

庞安时闻言,急声摇头:“医道最忌胶柱鼓瑟,以一方通治百病。‘圣散子’药性辛热燥烈,乃为寒疫所设,其证当是憎寒壮热,体痛无汗。”

“可如今云夫人与篑小郎之症,乃是壮热不退,间发寒战,烦渴欲饮,舌红苔黄,脉象滑数,此乃热毒内蕴之象,绝非寒疫!”

“若误用此等大热之剂,那是火上浇油,抱薪救焚!恐药一下咽,反促其危啊!”7

苏轼如被冰水浇头,僵在那里,嘴唇嗫嚅着:“那……那该如何是好?难道……难道真就……”

苏遁稳住心神,询问道:

“庞先生,母亲这究竟,是什么疫症?”

“方才父亲说,药方用了《肘后方》中的青蒿汁,是不是,疟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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