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理想的倒影
灰烬还在从空中飘落,像一场黑色的雪。
曼弗雷德站在制醇厂的废墟上,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从硝烟中走出。他的第一反应是单膝跪地,但膝盖只弯下一半,就被那个轻轻的手势阻止了。
“殿下……”他的声音里有罕见的迟疑。
特蕾西娅的目光越过他,投向远处正在远去的列车。那列车已经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个黑点,载着她本该拦住的人。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眼睛里映着某种曼弗雷德读不懂的东西——那不是遗憾,也不是愤怒,而是更深的、沉在海底的情绪。
“很可惜,”她说,声音轻得像风穿过废墟,“我还是来晚了呢。”
曼弗雷德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卡兹戴尔,那时候他还敢直视她的眼睛,敢在她面前说笑。那时候的卡兹戴尔只是一片废墟加上一沓设计图,但他们眼里还有光。
“您……”他开口,又停住。
特蕾西娅转过头看他,嘴角有极淡的弧度,像是一个未完成的微笑。她的脸颊上沾着一点灰烬,曼弗雷德下意识想伸手去擦,却在半空停住。
“殿下,您的脸颊上……”
特蕾西娅抬手摸了摸,看了一眼指尖的灰。“啊……沾上了一些。”
“我还以为……”曼弗雷德没有说完。他还以为那是泪。
特蕾西娅明白他没说出口的话。她垂下眼睫,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我并不会流泪。”
曼弗雷德怔住。
“是啊,”特蕾西娅望着远处的天空,那里还有炮击留下的烟痕,“我为什么不会流泪?”
这个问题悬在空气里,没有人回答。只有灰烬还在落,落在她的白发上,落在她的肩头,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片刻后,特蕾西娅轻声说:“曼弗雷德……我是真的很想见见那个孩子。”
曼弗雷德猛然抬头。
“您——!”
“你觉得,一个死去的人,还会做梦吗?”特蕾西娅的目光仍然望着远方,“过去的几个月里,我常常梦见他们。我一遍又一遍地梦见那艘船,梦见我与那位不怎么爱笑的医生交谈,梦见我与那位寡言少语的指挥官并肩站在甲板上,梦见……”
她的声音变得更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每一个夜晚,我倚在床边,讲着萨卡兹与这片大地的故事,哄那个孩子入睡。”
那是巴别塔的甲板,那是无数个平静的夜晚,那是她与那个卡特斯小女孩之间的羁绊。在特蕾西娅“死去”后的四年里,阿米娅继承了那顶黑色的冠冕,也继承了她留下的无数萨卡兹亡魂的情感。
曼弗雷德的声音发紧:“将军……知道这件事吗?”
“他什么都知道。”特蕾西娅终于收回目光,看向他,“但梦就只是梦……不是吗?”
曼弗雷德沉默了。他低下头,不再去看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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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大厦·王庭密议】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却照不暖室内的气氛。
赦罪师站在特雷西斯身后,看着他俯瞰窗外的伦蒂尼姆。这座城市在他们脚下铺展开来,街道如血管,建筑如骨骼,而他们站在心脏的位置。
“摄政王殿下,”赦罪师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汇报天气,“你还是让她去了城墙边。”
特雷西斯没有回头。“你清楚‘魔王’的威胁。”
“确实。”赦罪师往前走了一步,和他并排站着,“无论是曼弗雷德,还是大君,都未必能顺利抓住那股力量的继承人。要击败一个‘魔王’,最稳妥的人选自然是另一个。”
特雷西斯的手在身侧握紧了一下,又松开。那个动作很轻微,但赦罪师看见了。
“你向我提出那个建议的时候,”特雷西斯的声音冷下来,“不正是有此打算?”
赦罪师沉默了一瞬。“我也记得,当我第一次提议将她带回来的时候,你差点杀死了我。‘令人作呕’——你这样说道。那样的怒火,我很难忘记。”
“我的评价并未改变。”
“但我们依然需要她,不是吗?”赦罪师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耐心,像是在说服一个固执的孩子,“只有看到你们站在一起,将士们才会愿意相信,上一个混乱而黑暗的时代已经结束。他们不会再质疑你发出的每一个指令的正当性。萨卡兹的心中,以后都不会再有两个不同的声音。为此,我们也必须尽早将另一个‘魔王’握在手里。”
特雷西斯终于转过身。他的眼睛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的光。
“那就去确保这一点。”他说,“将士们必须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战争上。他们该明白,自己追随的是能率领他们走出困境的君王,而不仅仅只是一股不确定握在谁手中的力量。”
赦罪师低下头。“我知道。你向来瞧不上那顶黑色的冠冕。”
在萨卡兹的历史中,“魔王”是背负着无数族人亡魂与情感的统治者。那顶黑冠既是力量,也是枷锁——它会将历代魔王的情感与记忆传递给继承者。特蕾西娅曾是上一任魔王,而阿米娅在切尔诺伯格事件后继承了这一切。
“萨卡兹不该是任何人、任何力量的奴隶。”特雷西斯的声音像刀锋划过石板,“如果‘魔王’的冠冕也是枷锁——”
他顿了顿。
“那么,打破它。”
赦罪师抬起头,看着他。阳光从背后照进来,特雷西斯的轮廓像一尊雕像。
“你的理想也恰好是我的理想,”赦罪师说,“我会的,摄政王。”
门在身后打开,血魔大君走进来。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一些,衣袍上沾着灰尘,像是刚从某处废墟里走出来。
“没想到你回来得这么迟,大君。”赦罪师转过身。
血魔大君哼了一声,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红色的液体,举到唇边却没有喝,只是看着那颜色在杯壁上缓缓流下。
“赦罪师,”他终于开口,“你没告诉我,女妖也去了那里。”
“啊……我还以为你会猜到。”
“女妖有时候真比食腐者还难缠。”血魔大君的眼睛眯起来,那里面有危险的闪光,“那小家伙的天赋也有些惊人……不过,再有下次的话,我会把他的舌头装在水晶匣里,作为给他母亲的贺礼。”
赦罪师微微蹙眉。“摄政王殿下和食腐者之王不会喜欢你的这个计划,大君。”
“那他们就不该知道。”血魔大君终于喝了那杯酒,放下杯子时,眼神落在赦罪师脸上,“还有曼弗雷德……他竟敢在我头顶启动那些城墙上的小玩具。我这一身尘土,一半都是因为他。或许我也应当给他一些教训。”
赦罪师沉默了片刻,然后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我理解你的恼怒,大君。这样吧,作为对这次情报缺漏的小小补偿,我会向摄政王建议,将追捕‘魔王’的任务交到你手上。”
血魔大君挑了挑眉,那表情介于意外和满意之间。“呵,那家伙果然失败了。我早就跟特雷西斯说过,他就是个心慈手软的废物。”
“没关系,这都在摄政王的计划之内。”赦罪师的声音里有一种笃定,“就让那些人为逃过一劫而欢庆吧。想要摧毁一个人的希望与信念,最有效的方式正是令它实现。”
血魔大君笑了,那笑容让他年轻的脸显得有几分诡异。“哈……城内的贵族们的确又在蠢蠢欲动。你说得对,就让他们再多做一些蠢事吧。等宴会到了最高潮,戛然而止的笑语转变成惊叫,那样的气味……才最迷人。”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赦罪师。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赦罪师只看到其中一样——隐瞒。
“告诉特雷西斯,”血魔大君说,“我等着下一次宴会开场。”
门在他身后关上。赦罪师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门,眼睛里的温度一点点降下去。
“……明明发现了什么,却有意隐瞒?”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些小动作……摄政王恐怕无法容忍太久了。”
他的直属卫兵从侧门走进来,低头等候命令。
“城外的公爵军队又有什么动静?”赦罪师问。
卫兵低声汇报了几句。赦罪师听完,点了点头:“这样吗……食腐者之王也快回来了。只要他一回来,让他立刻进城见摄政王。”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还有……你不是说,有一位维多利亚的贵族送回来了几名信使?”
“是。”
“走吧,去见见他们。”赦罪师迈步向外走去,但卫兵没有立刻跟上。
“首领,还有一件事。”
赦罪师停下脚步。“……哦?”
“她回来了。”卫兵的声音压得很低,“闪灵。她带着那个叫夜莺的萨卡兹,已经进了城。”
赦罪师沉默了很久。
闪灵,那个他曾亲自教导的弟子,那个背离了王庭的叛徒。三年前,她带着夜莺逃离伦蒂尼姆,在罗德岛的庇护下隐姓埋名。如今,她回来了。
“……她竟然,”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有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怀念,又像是别的什么,“选择在这时候回来。”
卫兵等着他的指示。
“传信去皇家科学院。”赦罪师说,目光望向窗外某个方向,那里是伦蒂尼姆的平民区,“我们是时候……来一场久违的家庭聚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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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蒂尼姆·平民区巷道】
城市的另一头,两个身影正穿过狭窄的巷子。
夜莺走得慢,闪灵就陪着她慢。她们的脚步踏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丽兹……你感觉怎么样?”闪灵侧过头看她,“会不会赶路赶得太快,有些累?”
夜莺摇了摇头。“……还好。”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若隐若现的塔楼上,那里是伦蒂尼姆的中心。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恍惚的神色,像是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如果有哪里难受的话,一定要告诉我。”
“嗯……”夜莺的手按在胸口,“胸口好像闷闷的。”
闪灵沉默了一瞬。“因为离家越来越近了吗?”
夜莺停下脚步。
她转过头看着闪灵,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罕见的清醒。
“不,那不是家。”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闪灵……只有你和临光身边,才是家。”
闪灵怔住了。她看着夜莺,那张苍白的脸上此刻有了一点血色,那双向来迷茫的眼睛里此刻有了焦点。夜莺曾是赦罪师的“作品”,她的记忆被篡改、被剥夺,她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是谁。但她知道一件事——闪灵是她的家人。
“我本来并不想让你回到这里……”闪灵的声音有些发涩。
“但是,我想。”夜莺说,“我想陪着你,而且……我想找回那些我失去的东西。”
她抬起手,指着远处的塔楼。
“我……我能感觉到,它们就在这里。”
闪灵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却在微微颤抖。
“是的,夜莺。”闪灵说,“我们会找到它,它也会让你好起来。你一定会好起来。”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像是在许诺什么。
“到那时候……我们就回罗德岛。当然,也可以去卡西米尔……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你也会跟我一起去,对不对?”夜莺看着她,那目光里有种孩子般的期待。
闪灵没有立刻回答。
风吹过巷子,卷起几片枯叶。远处传来城防炮的低沉轰鸣,像是这座城市的心跳。
“是的,丽兹。”闪灵终于说,“任何时候,只要你希望……我都会在你身旁。”
夜莺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那是一个笑容,虽然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闪灵看见了。
她们继续向前走去,身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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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迪恩区·地下安全屋】
安全屋里,洛洛的哭声终于停下来。
她蜷缩在角落,肩膀还在轻轻抽动,但已经没有声音了。费斯特蹲在她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手轻轻放在她肩上。
“我们……都活下来了吗?”洛洛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是的,”费斯特说,“看样子,我们终于能喘口气了。”
洛洛抬起脸,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费斯特从来没见过她哭,这个女孩在战场上从不掉泪,哪怕受伤也不吭一声。但此刻她哭得像一个孩子。
“我只是……只是想起了比尔,”洛洛吸了吸鼻子,“一想到他,我就……”
费斯特的手在她肩上收紧了一点。“老比尔……唉。”
洛洛用力抹了一把脸,站起来。“不,不行,我不该这样。战斗还没结束。”
费斯特拉住她的手腕。“没事的,洛洛,我们现在很安全。我们可以停下来,想一想老比尔,想一想其他朋友……在下一场战斗开始之前,这是我们的权利。”
洛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点了点头,把眼泪咽回去,重新挺直了背。
那个背着父亲仇恨的女孩,那个发誓要记住那张悲悯面孔的女孩,此刻站在昏暗的安全屋里,像一株在废墟上重新挺直的小草。
另一个角落,维娜正在和一个陌生的女人对视。
那女人年纪不大,二十多岁的样子,穿着简朴但干净的衣裙,站姿笔直,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那不是街头能养出来的气质,那是从小在某种环境里浸泡出来的东西。
“终于见到你了。”那女人说。
维娜没有动。“你是……”
“阿勒黛·坎伯兰。叫我阿勒黛就好。”女人的声音很温和,但眼睛里有一种审视的光,“我是克洛维希娅的朋友,伦蒂尼姆市民自救军在奥克特里格区——也就是大家所说的中央区的负责人。”
维娜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坎伯兰?”
阿勒黛点了点头,那动作里有种笃定。“……女儿。”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父亲去世的时候,我也还只是个小孩子而已。我只记得他每次剑术比赛结束后,非要用汗津津的胡子蹭我的脸——二十多年过去,这是仅剩的一点回忆了。”
维娜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说,坎伯兰公爵……是被其他反对王室的公爵们谋害的。”
“父亲是为了他的理想,”阿勒黛说,“走上了他心中唯一正确的道路。我很佩服他,这也是为何我会在这里。”
她的目光落在维娜脸上,那里面有某种维娜熟悉的东西——是期待,也是审视。
“伊莎贝尔来找我的时候,我真的很惊喜,”阿勒黛继续说,“不仅仅由于她是曼彻斯特伯爵的继承人——虽然伯爵一直是我们最坚实的后盾之一。只是,我本以为塔楼骑士已经全部牺牲……伊莎贝尔的归来对我们很多人来说,都是莫大的鼓舞。”
她顿了顿。
“当然,最让我惊喜的,还是……你。”
维娜没有躲开她的目光。“你知道我是谁?”
阿勒黛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放松。“哈哈,我原本并不清楚,不然怎么能叫‘惊喜’?这么多年,我们没有停止过寻找你的下落,但从未有过任何线索。有很多人认为你早已死去……可我不相信。”
“我还以为,想找我的人里,大部分是想杀了我。”
“或许……”阿勒黛的笑容淡了一点,“可即便这部分人里,也有相当多已经改变了主意。你也看到了如今的伦蒂尼姆——人们早已失去了自由。任何维多利亚人,哪怕是依然保留着封号的贵族们,也都要么成了萨卡兹的奴隶,要么正在为了能活到第二天而战战兢兢。试问谁没有想过,假设没有当年那场突如其来的绞刑,伦蒂尼姆还会不会是今日的光景?”
维娜沉默了很久。
阿勒黛就站在那里等,不急不躁,像是一个等待答案的人。
“你真觉得我在这里,就能改变现状?”维娜终于开口。
“至少我们多了一种可能性。”阿勒黛说,“虽然你看起来仍在思索,但我知道你已经下定了决心。你派伊莎贝尔来联络我,难道不正是说明,你做好了带领我们抗击萨卡兹的准备?”
维娜没有否认。“我不否认,我确实做出了一个决定。但是准备……准备是永远做不完的。”
“这倒没错。”阿勒黛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真诚的喜悦,“我们该开始了,阿勒黛小姐……阿勒黛。请再介绍一下我们目前的情况吧。你要补的功课有点多。”
阿勒黛的笑意更深了。“太好了,我喜欢你的干劲。这正是我们所需要的。”
她向后退了一步,微微欠身,那动作里有一种古老的礼仪。
“欢迎回家,亚历山德莉娜……殿下。”
维娜站在那里,没有动。但她的眼睛里有光,那光像是被什么点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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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蒂尼姆·某处隐秘角落】
同一时刻,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两个女人正在对视。
凯尔希站在阴影里,看着对面的人。海蒂站在几步之外,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一幅画。
“凯尔希……”海蒂开口,声音有点抖,“呼,凯尔希。想见你一面,还是很难啊。”
凯尔希没有动,但她的目光柔和了一点。“你出来的时候,有没有人跟着你?”
“放心,”海蒂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这一路上的痕迹我都仔细处理过。连这都做不好的话,我怎么能做你的信使呢?”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凯尔希说,“你的父亲也会为你骄傲。”
海蒂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她忍住了。“哈哈……其实,在过去很多次,我以为我会失败的时候……我都忍不住想,如果你在的话,你会怎么做。我也想过,等我带着大家一起挺过去,你又会怎么说……但是此时此刻,你真的站在我面前,我突然觉得,我想象中的那些言语都无所谓了。”
凯尔希看着她,那目光里有种海蒂从未见过的东西——也许是欣慰,也许是别的什么。
“海蒂,”她说,“你确实准备好了。”
海蒂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情绪压下去。“嗯……至少……我会一直准备着。我们都会。”
她顿了顿。“对了,你急着去见阿米娅吗?”
“我确认过,她目前很安全。”凯尔希说,“很久没回伦蒂尼姆了,我还有一些事需要处理。”
“那就好。”海蒂说,“有一个人……她一直在等着见你。”
她的话音刚落,一个身影从阴影里冲出来。
w站在凯尔希面前,眼睛里冒着火。她的衣服上还有硝烟的痕迹,手上缠着绷带,整个人像一柄刚从火里抽出来的刀。
“凯尔希,”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解释一下。”
凯尔希看着她,面无表情。“你还活着。”
“你还是这么冷静。”w咬着牙,“我竟然无法判断,在来之前,你究竟知不知道……算了,比起我的问题的答案来说,你是不是个怪物压根无关紧要。”
她向前逼了一步。
“特蕾西娅……那真的是特蕾西娅!你怎么能让她的身体落到特雷西斯手里?!”
四年前,巴别塔覆灭的那个夜晚,特蕾西娅在爆炸中“死去”。w一直认为是博士和凯尔希导致了那场灾难,认为是他们选择了牺牲特蕾西娅。如今,特蕾西娅的身体出现在伦蒂尼姆,被特雷西斯利用——w的愤怒,是对旧日伤口的撕扯。
凯尔希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w,眼睛里有一种w读不懂的东西。
那沉默像一堵墙,把所有问题都挡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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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驶向中央区的列车】
列车的震动渐渐平息,阿米娅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博士走到她身后,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阿米娅。”他的声音从防护服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子音特有的失真感。
阿米娅的肩膀抖了一下,像被惊醒。“啊……抱歉,博士,我没注意到你走近。”
“自从下了列车,你就心事重重的。”博士说,“你在车上到底看见了什么?”
阿米娅沉默了很久。
她的手攥紧,又松开,又攥紧。那个动作重复了好几次,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我没有办法瞒着你……也不该瞒着你。”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博士,我看见了……她。”
博士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她说下去。
“博士……洛洛小姐说的,原来真的是她。”阿米娅的声音有点抖,“在四年前,特蕾西娅小姐已经死去了。虽然关于这件事情背后的真相,凯尔希医生、w小姐或许和我有不同的看法……但有一个事实,我们都不会弄错。那一天,我们的确失去了她。”
她转过身,看着博士。那双兔耳朵垂下来了一点,像是被什么压着。
“可是……在车站看到她的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会在伦蒂尼姆感受到那样的情绪。除了愤怒以外……还有悲伤。无穷无尽的悲伤。是啊……对萨卡兹来说,愤怒和悲伤从来都是共生的,只是他们大部分时候选择用怒火焚干泪水。而这全部的情感,都像是凝聚在她的眼睛里。”
博士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手套的触感有点凉,但阿米娅感觉到那下面的温度。
“你很痛苦。”博士说。
“痛苦吗?也许,”阿米娅摇摇头,“但这比起他们……那些被憎恨与偏见逼得粉身碎骨的萨卡兹来说,并不算什么。我能感觉到的……还是太少,太少了……只不过瞥到了一瞬间,那样汹涌的情感就差点淹没了我。那特蕾西娅小姐又遭遇了什么?”
“这不是你的责任。”
“真的不是吗?”阿米娅抬起头,看着博士,“博士,我之前说过,我无法想象那真的是她。但是……当我亲眼看到她的时候,我发现接受自己所见的,并没有那么难。既然我来到了这里,那我就需要弄清楚真相。不仅是关于特蕾西娅小姐的真相,还有城内的萨卡兹……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有那么多的愤怒与悲伤?”
博士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真相会带来更多痛苦呢?”
阿米娅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的黑暗,那黑暗里偶尔有灯光掠过,像是一个个转瞬即逝的希望。
“你可以感到害怕,阿米娅。”博士说,“我也害怕,阿米娅。但我们会一起走下去。”
阿米娅转过头,看着他。那黑色的面罩遮住了他的脸,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嗯!”她用力点头,“博士,我们一起……我们去找答案。”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阿勒黛快步走近,脸上带着一种紧急的神情。
“两位,请原谅我打扰你们的交谈——”她在博士面前停下,“有一件事,对亚历山德莉娜……我是说维娜,和我们自救军来说非常重要且紧急。根据海蒂女士发来的信件,我们确定了这件事只能找您。”
她深吸一口气。
“博士,爱德华·雅特利亚斯的遗物,目前是否在您手中?”
爱德华·雅特利亚斯——塔露拉的父亲,维多利亚德拉克王室的最后血脉之一。他的遗物,可能关乎德拉克继承权的合法性问题。在塔露拉重现于世、阿斯兰王嗣归来的当下,这份遗物的意义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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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多利亚某郡·临时住所】
与此同时,维多利亚某郡的一间小屋里,另一个对话正在进行。
风笛盯着陈,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真、真的吗?你你你没骗我?!”
陈靠在桌边,一脸无奈。“……我骗你这个干什么?”
“打我一拳吧。”
“你犯什么傻?”
“你快打我一拳,”风笛抓住陈的手,“不然我真的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陈抽回手,指了指墙壁。“要不然你撞个墙试试?不过,不要花太大力气,撞破了别人家墙壁的话,你还得花时间跟这个郡的骑警解释。”
风笛在原地转了两圈,双手抱着头。“我……我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真这么惊讶?”陈看着她,嘴角忍不住翘起来一点,“天天念叨着队长肯定没死的人明明是你。”
“可我还以为……还以为……”风笛的声音越来越低。
“以为她还在哪里等着你去救她?”
“嗯。”风笛点点头,眼眶有点红,“但是知道队长逃出来了,果然还是更加惊喜啊!”
她突然扑过来,一把抱住陈。
“谢谢你,陈陈,没有你,我就不可能认识罗德岛的人,我没有加入罗德岛,他们也不会帮我救出队长,太好了,呜呜呜……”
陈僵在原地。“……别抱上来!”
“呜呜,可是我好高兴!”
“至少……别那么大力气……呃唔……”陈被她勒得喘不过气。
风笛终于松开手,擦了擦眼睛,忽然想起什么。
“等一下,陈陈,那……那你是不是就要走了?你答应了要帮我救队长,而现在队长已经不需要我去救了……”
陈看着她,那目光里有种复杂的东西。
“这种时候,你的脑子倒是转得挺快。”她说,“实话说,我不是没想过。在得知她逃出了罗德岛以后,我一直在考虑去找她。”
“其实,我能看出来的……”风笛低下头。
“但陈晖洁从来不是半途而废的人。”陈的声音变得坚定,“走了这么久,我们好不容易得到了一些线索。”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切尔诺伯格事件后,陈一直在追查两件事:一是那支被称为“鬼魂部队”的感染者队伍的真相,二是塔露拉的下落。如今,塔露拉从罗德岛脱逃的消息已经传遍大地,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风笛,我会帮你继续追查下去。‘等到鬼魂部队重新暴露在阳光下的那一天’——我会去做我早就该做的事。”
她转过身,看着风笛。
“我会去找塔露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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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池·秘密联络点】
另一个遥远的角落,深池的密室里,气氛同样凝重。
阿赫茉妮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身后的人坐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容。
“阿斯兰的王嗣已经回到了伦蒂尼姆?”那人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
阿赫茉妮转过身。“看样子是的。”
她走到桌边,拿起一份密报。“这是萨卡兹有意赠送给我们的消息,作为我们先前送回那几名萨卡兹信使的回报。”
阴影里的人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回报?他们不过是希望借我们的手,让公爵之间的争斗进一步升级。”
“显而易见。”阿赫茉妮说,“但从他们的做法中,我们也能看出来,伦蒂尼姆城内的局势又起了变化,萨卡兹有些着急。”
“萨卡兹还说了什么吗?”
“没什么有用的了。”阿赫茉妮摇了摇头,眉头微微皱起,“啧,自从‘间谍’暴露,我们能收到的伦蒂尼姆的消息变少了。”
“可惜。”
“是啊……”阿赫茉妮叹了口气,“真可惜。好在我们的损失还在可控范围内。”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
“对了,还有另一条可能很重要的消息。”她的声音变得凝重,“这条消息是一位与我们合作的哥伦比亚军火商透露的——一个月前,那支名为整合运动的队伍迎回了他们之前的‘领袖’。”
阴影里的人坐直了身体。“你是说……”
“塔露拉。”阿赫茉妮一字一字地说,“要是之前的情报全部属实的话,她……她很有可能也是德拉克呀。”
德拉克与阿斯兰——这两个古老的王室曾经共同统治维多利亚。传说在“红龙之乱”后,德拉克被认为已经灭绝,阿斯兰独掌大权。但如果塔露拉真的是德拉克,如果她踏足维多利亚……王位的合法性将被彻底颠覆。
沉默笼罩了房间。
良久,阴影里的人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危险的意味:“德拉克……一个在伦蒂尼姆,一个在路上。这场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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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萨斯·冻原某大学】
遥远的北方,风正吹过冻原。
塔露拉站在大学走廊的尽头,看着那个背影。
那背影站在教室门口,正在和学生说话。姿态优雅,语气温和,像一个真正的、受人尊敬的老师。
“这些问题的答案,你们或许并不能在任何课本上找到,”那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笑意,“但我希望你们好好想一想。在吃饭的时候,洗澡的时候,甚至睡觉的时候……让问题回荡在自己的大脑里。当一个念头徘徊得足够久,就将它写下来。我乐于看见你们的观点。”
学生们散去。那人转过身,看见塔露拉,脸上露出一个意料之中的笑容。
“我还以为能更早见到你——”她说,“塔露拉。”
塔露拉没有动。她的眼睛盯着那张脸,那张属于骏鹰女性的脸,年轻、优雅、无害。但她知道那张皮下面藏着什么——那是不死的黑蛇,那个寄生于骏鹰一族的古老意志,那个在切尔诺伯格核心城上操纵了她命运的存在。
“……卡谢娜,”她开口,声音冷得像冻原上的风,“这名字还是这么直白浅显啊,科西切。”
“啊……名字。”卡谢娜笑了,“名字只是一个称谓,假如你嫌这些音节会勾起一些不快的回忆,你也可以叫我菲奥莉特。”
“算了,你叫什么我都不关心。”塔露拉说,“你的名字,就如同你的皮囊一样,没有让我记住的价值。”
卡谢娜的笑意更深了。“那你是为何而来呢,塔露拉?你是想从我嘴里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吗?你想听见我告诉你,是的,科西切已经离开了你,如今的你只是塔露拉?”
她向前走了一步,声音放轻。
“那你会得到你想要的。我现在就可以这么说,就如你希望听见的那样,一字不差。问题是——你愿意相信吗?”
塔露拉的眼睛里有火焰闪了一下,但很快熄灭了。
“你想让我相信一条黑蛇?”她说,“这是你的新把戏吗,科西切?你给了我足够多的信息,好让我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你——我只能认为,你是有意诱使我来到这里。”
卡谢娜没有否认。她只是靠在墙上,姿态闲适,像一个正在和学生聊天的老师。
“那么,你回去看过了?回到我们共同的家?”
“那不是我的家,”塔露拉的声音像刀锋,“那只是阴谋的发源地,毒蛇们喜爱的老巢。”
“你的说法真令我伤心啊。”卡谢娜叹了口气,“但你还是读了我的信件,不是吗?你始终记得科西切公爵用来接收蛇鳞密信的渠道。那些占了公爵领的秘密警察就找不到。”
“一封十年前就已寄出的信,”塔露拉说,“寄信人就在这所学校。我都不知该赞叹你的深谋远虑,还是该庆幸那条渠道的确封存了十年,你的蛇鳞们早已朽作尘埃。”
“领地的荒废令你感到高兴吗?”卡谢娜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什么,也许是挑衅,也许是别的,“塔露拉,他们本来能在你的治理下获得更好的生活,而不是被第四集团军撕扯得不成模样。”
“别装作你比我更关心他们了。”塔露拉打断她,“说吧,是什么让你甘愿待在这最北边的小城里?科西切,我记得你更喜欢靠南一些的城市。不仅因为那里的空气更加湿润,还因为培育了一代又一代权力核心的土壤也更适合你的阴谋滋长。冻原——冻原就不同了。这里的人们过得更苦,光是对粮食收成的担忧就足以占满他们的大脑。你引以为豪的演说,于他们而言就像佩在你身上的假花一样,徒有其表,毫无用处。”
卡谢娜看着她,那目光里有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别的什么。
“塔露拉……塔露拉,”她说,“如果我说,我在这里,是因为这附近的冻原上有你留下的足迹呢?”
塔露拉的眼睛眯起来。“那我会说你胡说八道。”
“‘人类的历史,就是斗争史。’”卡谢娜的声音放轻,像是在背诵什么,“你明明都记得的。那些年里,我教会你的一切,你都用在了你后来的抗争上。既然你都记得,那么冻原上的感染者斗士塔露拉,和继承了公爵之位的塔露拉,对我来说又有多大分别?”
“可你毁掉了我在冻原上建立起的一切。”
“是我毁掉的吗?”卡谢娜反问,“在你心里,犯下这一系列致命错误的,究竟是谁?倘若你真认同自己无罪,你根本没有必要用一年半的时间去思考自己该选择何种方式的死亡。你会转头就投入下一场轰轰烈烈的抗争中。”
塔露拉沉默。
那沉默像冻原上的雪,一层层堆积,越来越厚。
“塔露拉,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来到我面前,”卡谢娜的声音放得更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想要用对我的审判来审判你自己,你想听见我的忏悔从而开始你的忏悔。你要的——不过是一点可怜的心理安慰。”
“……说下去。”塔露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你让我说下去?”卡谢娜挑起眉,“我还以为——”
“你以为我会让你看见我的怒火?”塔露拉打断她,“不,科西切,你还不配。到目前为止,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曾在我的脑海中预演过。一年半并不是一段很短的时间,而被关在罗德岛上的我确实无事可做。想从我手中活下去,你还需要说一些更新鲜的。”
卡谢娜看着她,那目光里有种新的东西——也许是惊讶,也许是重新评估。
“好吧,”她说,“看得出来,那段自我监禁的时光让你变得更有耐心了。但我提起冻原,并不是为了刺痛你。塔露拉……看看这所学校吧。看看那些学生脸上的神采。他们相信五月的阳光会融化冻原上的冰雪,也相信着比冻原还硬的乌萨斯会在他们脚下改变。”
“而你又想用你那些龌龊的思想,去玷污他们的天真?”
“你以为我是想在他们之中寻找下一个继承人?”卡谢娜笑了,那笑声里有种真诚的愉快,“不,塔露拉,我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大学老师而已。我传递的只有知识和思想,并没有任何权力或者财富握在我的手里。假如他们想要权力,他们可以自己用双手去争取。假如他们渴望阴谋,他们同样能从我传授的知识里找到最合适的技巧。”
“你是想让我相信——你在我身上遭遇的失败,竟然让你一蹶不振、秉性大改?”
卡谢娜的笑容淡了一点。“失败?我从来不认为那是失败。整合运动并没有彻底毁在切尔诺伯格核心城,科西切的计划也一样。是的,你们暂时阻止了科西切,他没能等来他想要的那场足以立刻改变乌萨斯的战争。但乌萨斯还是步上了科西切为她设定的轨道。战争正在发生。议会和军队的摩擦依然升级了,人们的意志也在一场又一场冲突中碰撞出新的火花。”
她向前走了一步,站定在塔露拉面前。
“而我,我会站在最富有活力的土壤上,尽我所能地播撒种子。我将引导……或者说促成这些变革的发生。”
“我记得你向我否认过教育大众的意义。”
“当事态发生了变化,一位统治者却依旧按照过去的方法行事,那他必然会走向毁灭。”卡谢娜说,“差点忘了,你痛恨这个词语,就跟你厌恨科西切的控制一样。我早就告诉过你,我并不在乎谁来统治。自从乌萨斯从骏鹰手中夺下这片土地,权力的更迭在明里暗中发生过多少次?”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塔露拉,你就是我,我也是你。我们想要的,都是乌萨斯仍能在我们掌心迸出星火。这场火……早晚会点燃整个乌萨斯。不,不仅乌萨斯。维多利亚……还有其他国家,都会被卷进来。大火过后,这片土地会变得更加繁荣,还是迎来毁灭?”
她停了一下。
“乌萨斯走过了自己的第一个千年——而我会令它走向第二个,第三个。这才是黑蛇存在的意义。黑蛇不死,不是因为我有着自我存续的意志,而是因为乌萨斯必须活下去。”
塔露拉看着她。
很长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最后,塔露拉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冻原上的冰。
“想要杀死你,我还不至于会惊动别人。”她说,“别忘了,科西切,这也是你教会我的知识。”
卡谢娜的表情微微变了。
“杀死我……就能令你满意吗?”她问,“假如你并不能感到满足,我还能给你第二个名字,甚至第三个。”
“你是想告诉我,在乌萨斯境内的黑蛇,还不止你一个。”
“你也能当作是我为了活下去而设法欺骗你。”卡谢娜说。
塔露拉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卡谢娜,那目光里有种让卡谢娜看不透的东西。
“你的新躯体……很脆弱。”塔露拉终于说,“杀死你,并不比杀死那个老斐迪亚要难。”
“那你还等什么?”卡谢娜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急切,“快,让我的躯体化作灰烬……洒满这昏暗的走廊!”
“‘恐怖的感染者刽子手再现大学校园’——这会是第二天的报纸头条。”塔露拉说,“顺带一提,我也不怕三分钟之后就会赶到这里的纠察队。”
卡谢娜的脸色变了。
“但是……你那些守在城外的新老朋友……他们还不是皇帝内卫的对手。”她说,“即便他们在一些掌权者的授意下,暂且容忍你回到乌萨斯……也绝对不会允许你在乌萨斯境内杀人。”
塔露拉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科西切,”她说,“你觉得,要是内卫们知道不死的怪物——切尔诺伯格事件的主谋就在这里,比起抓住我,他们会不会先把视线和刀刃一起投向你?”
卡谢娜沉默了。
塔露拉转身向走廊尽头走去。
“我们还会再见的。”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但不是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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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萨斯·城外冻原】
城外,九正在看表。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身侧的刀柄。
切尔诺伯格事件后,九带领整合运动的残部在冻原上艰难求生。一年半前,她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从罗德岛劫走被囚禁的塔露拉。不是为了原谅,而是为了审判。但在审判之前,塔露拉说自己必须找到一个答案。
如今,她来找这个答案了。
“时间快到了。”一个整合运动战士低声说,“她还没回来?九,你是不是看错她了?”
九没有回答。
“万一到了约定时间,她真的没有出现,你们就按原计划撤退。”她终于说。
“你呢?”
“她还戴着我的镣铐,那她就是我的犯人。”九的声音很平静,“我会亲手把她捉拿归案。”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那你可以省点力气了。”
九转过身。塔露拉站在几步之外,身上沾着一点城里的尘土,但神色平静。
“你回来了,”九看着她,“而且一分钟都没有迟到。你见完你要见的人了?”
“差不多。”
“所以呢?”
“你不会是想让我谈谈收获吧?”塔露拉说,“我本来不打算让那些又臭又长的絮叨污染你的耳朵。”
九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松了一口气。
“不错,你精神了不少,都会开玩笑了。”她说,“那个恶神呢?你成功杀死他了吗?”
“她说她不再是那个人了。”
“你相信?”
“我不信。”塔露拉说,“但我也不再是那个以为杀了她就能解决问题的塔露拉。我不会允许她离开我的视线。有必要的时候,我会立刻动手。”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可我总有一种预感……”
“预感?”
“不死的恶神……终将死去。”塔露拉说,“可杀死她的,不会是我。乌萨斯会杀死她。她至今仍以为自己能操弄人们的意志,而我们会证明给她看——终有一天,觉醒的人们会将愚昧的统治者狠狠地抛下。在那之后,乌萨斯将再无黑蛇。”
九沉默了一会儿。
“那现在呢?”她问。
“现在,”塔露拉转过身,看着她,“在最终回到这里之前,我们先去一趟维多利亚。”
“你终于决定与我们同行了?”
“我是你的囚犯,”塔露拉说,“除了跟着你们,我无处可去。而且是你说的……那里的感染者,正在等我们。”
九看着她,那目光里有种复杂的东西——也许是怀疑,也许是希望,也许两者都有。
远处的冻原上,风正在吹。那些雪被吹起来,又落下,覆盖一切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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