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个关中老农忽然开口:
“殿下说得对!老汉在老家,十亩薄田,累死累活一年收二十石粮,交完租税剩不了多少。”
“在这里,老汉管着五十亩稻田,一年光工钱就二十四贯,还不算奖金!”
“儿子在学堂念书,女儿在织布坊做工……这日子,回老家去哪找?”
“就是!”
一个俚人汉子附和:
“我们寨子以前在山里,靠天吃饭,孩子病了都没钱治。”
“现在我在这做工,媳妇在医馆帮忙,孩子上学识字……我不想回去了!”
“我也不回!”
“留下!”
饭堂里响起一片赞同声。
杨子灿笑了。
人心稳了,基地才能真正稳固。
饭后,杨子灿又视察了工坊区。
织布坊里,上百架改良过的织机嗡嗡作响,女工们手脚麻利,织出的棉布细密平整。
木工坊里,工匠们在制作农具、家具、船只构件;铁匠铺里,炉火熊熊,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最让杨子灿感兴趣的,是农具研发坊。
这里有几个粟末地农科院的学者,正在试验新式农具。
他们给杨子灿展示了一种“水动力式脱粒机”。
水力发动机,带动滚筒转动,把稻穗放进去,谷粒就自动脱落,比手工摔打快百倍。
还有一种“水力带动风扇扬谷机”,利用风车原理,把脱粒后的稻谷扬起,借助风力分离谷粒和杂质。
“这些都是咱们自己设计的?”
杨子灿问。
一个年轻学者兴奋地点头:
“是!大帅,红河湾湿度大,传统扬场方法效率低,我们就琢磨着造了这个。现在一台扬谷机,能顶一百个人工!”
“好!有创意!”
杨子灿大加赞赏。
“还有什么新想法,尽管提!需要钱,找陆队长批。”
“需要人,找麦将军要。我要的是实效,能把产量提上去,把成本降下来,就是大功!”
学者们备受鼓舞,纷纷表示要继续改进。
视察完工坊,已是下午。
二
杨子灿提出,要去看看学堂和医馆。
学堂在生活区东侧,是一座宽敞的砖瓦房。
此时正是上课时间,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坐满了孩子,从五六岁到十几岁都有。
他们穿着统一的粗布衣裳,坐得笔直,认真听讲。
讲台上,一个中年儒生正在教《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孩子们跟着念,声音清脆稚嫩。
杨子灿站在窗外,静静看了很久。
这些孩子,有汉人,有俚人,有占人,有倭人。
他们坐在一起,读着同样的书,写着同样的字。
也许现在还有语言障碍,还有文化差异,但十年后、二十年后,他们就会成为真正的“红河湾人”,成为这片土地的新一代主人。
这就是文化融合的力量。
医馆在学堂隔壁,是一座两进院落。
前院是诊室和药房,后院是病房。
杨子灿进去时,正好看到几个医师在给病人看病——有中暑的农人,有摔伤的工匠,有患了瘴疠的移民。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医师见到杨子灿,连忙行礼。
“老先生不必多礼。”
杨子灿扶住他:
“医馆情况如何?”
“托殿下的福,一切安好。”
老医师感慨:
“咱们粟末地医学院配发的‘青蒿素’、‘黄连素’、“金鸡纳霜片”等,真是神药!”
“以前这里瘴疠横行,十个病人要死三四个。”
“现在用了这些药,死亡率降到一成以下!”
他指着药柜:
“还有这些成药——退烧散、止泻丸、金疮药,都是标准化生产,效果稳定,用起来方便。”
“老百姓都说,这是神仙赐的药!”
杨子灿心中欣慰。
医疗和教育,是赢得民心的两大法宝。
红河湾在这两方面做得很好,难怪能稳如泰山。
三
离开医馆,太阳已经偏西。
麦梦才和陆仟陪着杨子灿,登上管理楼的顶层露台。
从这里俯瞰,整个红河湾尽收眼底:北面是连绵的稻田,金黄一片。
东面是工坊区,炊烟袅袅;西面是生活区,屋舍俨然。
南面是红河,如一条玉带蜿蜒而过。
夕阳给这一切镀上一层金边,美得令人心醉。
“真不容易。”
杨子灿轻声说:
“五年前,这里还是一片沼泽。现在,成了天下粮仓。”
麦梦才嘿嘿一笑:
“大帅,这还只是开始。按计划,明年我们要把稻田扩大到二十万亩,后年二十五万亩。”
“五年内,红河湾要成为年产百万石粮的超级农场!”
陆仟补充:
“不止粮食。我们还在试验种植甘蔗、棉花、香料、药材。”
“南洋气候湿热,适合多种经济作物。”
“将来红河湾不仅可以产粮,还可以产糖、产布、产香料,成为一个综合性的生产基地。”
杨子灿点头:
“思路对。但不能光顾生产,民生也要跟上。”
“学堂要扩建,医馆要增配,道路要硬化,房舍要改善……”
“要让生活在这里的人,过得比中原还好。”
“大帅放心!”
两人齐声应诺。
四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天色暗下来。
基地里点起灯火,星星点点,汇成一片温暖的光海。
杨子灿忽然问:
“梦才,仟哥,你们在这待了这么多年,想家吗?”
麦梦才愣了一下,挠挠头:
“说实话,想。想杨柳湖的酸菜饺子,想冬捕时的大锅鱼,想和兄弟们喝酒吹牛的时光。”
陆仟沉默片刻,缓缓道:
“也想。但更觉得……值得。”
他指着脚下的土地:
“看着这里从无到有,看着六万人安居乐业,看着粮仓一天天堆满,那种成就感,比什么都强。”
杨子灿拍拍两人的肩:
“辛苦了。等这边完全稳定了,我调你们回去休息几年。”
“别!”
麦梦才急了:
“大帅,我不回去!这里就是我的家!我要看着红河湾变成天下第一粮仓!”
陆仟也点头:
“属下也是。红河湾就像我的孩子,看着它成长,比什么都快乐。”
“再说了,咱们香料岛刚刚开发,南洋的深入探索刚有了好开头,我不想在这个时候离开。”
“否则,等我老了,会遗憾着闭上眼。”
杨子灿笑了,眼眶有点热。
这就是粟末地的脊梁,一个个好兄弟,都是自己当初全靠一张嘴忽悠而来。
不为名利,不图安逸,只为心中的那份责任和理想。
“好,那就不回。”
他郑重道:
“但该有的奖赏不能少。”
“从本月起,你们二人的薪俸翻倍,勋位和职级也会提升。”
“红河湾所有管理人员,薪俸提高三成。这笔钱,从我的私库里出。”
“大帅,这……”
“这是命令,听咱们政事堂的敕书即可。”
杨子灿不容置疑:
“你们要做表率,不能让干事的人寒心。”
两人对视一眼,深深一揖:
“谢大帅!”
五
当晚,杨子灿住在管理楼的客房。
虽然条件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
窗外是红河的涛声,远处是稻田的蛙鸣,混成一首奇异的夜曲。
胡图鲁端来热水,伺候杨子灿洗漱。
“哥,今天看下来,红河湾真是不得了。”
胡图鲁感慨:
“十一万人,五百多万石粮,还有那么多工坊……这要是放在中原,抵得上好几个富郡了。”
“是啊。”
杨子灿擦着脸:
“但这只是粟末地海外拓殖的一个点。”
“夷州、崖州、美洲……还有更多这样的基地。加起来,就是一股足以改变天下的力量。”
他走到窗前,望着夜空。
“阿鲁,你说,我们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胡图鲁想了想:
“为了大隋的江山永固?为了百姓能过上好日子?还是为了……证明咱们粟末地人的本事?”
杨子灿摇摇头,又点点头。
“都有,但又不全是。”
他轻声道:
“我更觉得,我们是在创造一个……新的可能。”
“新的可能?”
“对。”
杨子灿眼神深邃:
“一个不同族群可以和谐共处的可能,一个海外拓殖可以成功运营的可能,一个农业科技可以大幅提高产量的可能,一个边远之地可以繁荣富庶的可能。”
“这些可能加起来,就是一个新的世界。”
胡图鲁似懂非懂,但看着兄长眼中闪烁的光芒。
他知道,那一定是很了不起的东西。
“哥,不管你要创造什么,我都跟着你。”
他认真说。
杨子灿笑了,拍拍自己这个从小就陪伴在身边的兄弟、亲人、铁卫的肩。
有好多机会去军政地方任职,他都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其实跟着他这么多年,言传身教,其见识和能力早就不弱于房玄龄、苏定方,甚至是长孙无忌等人。
天赋很重要,但眼界和见识更重要。
可是,胡图鲁只就是想当阿布契郎——杨子灿身边的那个最贴心、最忠诚、最勇敢的卫士。
夜更深了。
红河湾沉睡在夜色中,安静而祥和。
但杨子灿知道,这片土地蕴藏的能量,即将在未来几年,甚至几十年,彻底改变大隋的国运。
而他,正站在这个历史转折点上。
肩上的担子很重,但脚下的路,很坚实。
六
永安六年十一月十七,早晨。
红河湾拓殖基地,一处山头。
晨雾如乳,在绵延无际的稻田上方缓缓流淌。
杨子灿站在新建的了望塔顶层,手里举着望远镜四处了望。
视野里的田地,被分割成整齐的方块,每块五十亩,阡陌纵横如棋盘。
田埂上,新式畜力架子车正在修造一新的水泥路上快速行进,车上堆满刚刚收割的晚稻稻捆。
沟渠里,水车吱呀转动,将河水引入田间。
更远处,依次沿着红河沿岸新建的四个大型转运仓像四座整齐地军营,巍然矗立。
“大帅请看那边。”
陆仟指着东南方向。
“第三十七到四十五号田区,种的是三季稻,已经全部收割完毕。现在正在翻耕,准备种冬麦。”
“冬麦?”
杨子灿放下千里镜:
“这里能种麦子?”
“能。”
麦梦才咧嘴笑,露出一口被槟榔染红的牙。
“农科院那帮疯子——哦不,是天才——培育出了耐热耐湿的麦种。”
“试种了三年,去年亩产一石八,今年预计能到两石。”
“虽然比不上中原,但胜在能多收一季。”
杨子灿重新举起望远镜。
确实,有些田里已经没有了稻茬,泥土被翻起,露出深褐色的沃土。
农人们正吆喝着耕牛,在田间来回穿梭。
更让他惊讶的是,有些田埂上居然支起了竹架,架子上挂着成串的……
豆角?
黄瓜?
还有他不认识的瓜果。
“那是间作。”
陆仟解释:
“稻子收了,田埂闲着也是闲着,就让农人种点蔬菜豆类。”
“一来改善伙食,二来能卖钱,三来豆类能固氮肥田。一举三得。”
杨子灿忍不住赞叹:
“你们这是把地用到极致了。”
“没办法,十多万多人要吃饭,还要赚钱。”
麦梦才搓着手:
“大帅,您是不知道,现在红河湾的农人,一个比一个精。”
“白天种田,晚上编竹器、织渔网、腌咸菜……什么都干。”
“上个月光是卖咸鸭蛋,就赚了三千多贯。”
“咸鸭蛋?”
“对,红河湾养的鸭子多,主要是防蝗虫,鸭蛋吃不完,就腌起来。”
“一开始只是自己吃,后来商队尝了说好,现在成了特产,运到交趾、九真、日南,甚至还有商贩要运去洛阳。”
陆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某一页:
“截止十月底,红河湾副业收入总计八万七千贯,预计全年能突破十二万贯。”
杨子灿听得目瞪口呆。
十二万贯,放在中原够养一支三千人的军队了。
而在红河湾,这只是“副业收入”。
“走,下去看看。”
他将望远镜塞给胡图鲁,转身下楼。
了望塔高五丈,木质结构,楼梯陡峭。
下到一半时,正遇上几个农人抬着一筐刚摘的柚子往上走。
柚子个头硕大,黄澄澄的,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让让!让让!”
抬筐的汉子喊着:
“给塔上哨兵送的,解解渴!”
杨子灿侧身让过,随口问:
“这柚子不错,卖吗?”
汉子抬头,看到杨子灿的穿着和气度,愣了一下,随即憨笑:
“贵人要是喜欢,拿几个去!不值钱,后山种了一大片,吃不完都烂在地里。”
“烂在地里?”
杨子灿皱眉:
“怎么不运出去卖?”
“运不出去啊。”
汉子放下筐,撩起简单的褂子衣襟擦把汗。
“路太难走,柚子又重,运到宋平城,烂一半,卖的钱还不够运费。”
杨子灿心中一动。
基础设施,还是基础设施。
红河湾的产出已经上来了,但物流能力还是不够,成了瓶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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