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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诏令抵达江陵时，关羽正在校场考较他新组建的“校刀营”。
这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大刀队，而是关羽融汇了多年征战经验，特别是与西凉铁骑交锋后的心得，精心打造的一支多用途精锐。五百人，人人皆能马战、步战，主武器是加长加重的双手环首刀，辅以劲弩、短戟和套索，甲胄介于重步兵与轻骑兵之间，既能结阵抗冲击，也可上马疾驰。关羽将其视为撕开吴军防线的“尖刀”。
“力量尚可，灵巧不足！”关羽看着两名士兵用包了麻布的木刀对练，丹凤眼微微眯起，“战场之上，不是你砍我一刀，我劈你一刀。要讲时机，讲步伐！你，退半步，引他刀势用老，再斜削其腕！对，如此！”
他亲自下场示范，虽是木刀，但在他手中呼啸生风，简单几个动作，将“引、卸、击”诠释得淋漓尽致，看得周围将士目眩神迷。
就在此时，关平捧着漆盒快步走来：“父亲，长安加急诏令，还有诸葛军师的书信。”
关羽接过，先看了诏令。内容简洁：江淮吕布大将军已发起猛攻，江东主力东调。着荆州大都督关羽，依前定方略，即刻着手总攻前之全面筹备，伺机东进。落款是皇帝玺印与丞相附署。
他放下诏令，又展开诸葛亮的信。信就详细多了，除了分析当前整体态势，确认江东主力确被吕布吸引在合肥方向外，还附上了最新的江东兵力布防草图（显然来自某些不可说的渠道），以及一连串的问题和准备事项清单。
“粮秣转运水路节点确认否？大型楼船于江陵船坞下水几何？各营疫病防治药材可足三月之用？江面水文、风向日记录册是否完备？烽火台沿江汛地联络暗号有无更易？……”密密麻麻，足有数十条。
关羽看得既感压力，又觉欣慰。压力在于，诸葛亮的要求细到了极致；欣慰在于，有如此细致的军师在后方统筹，他前线的仗才好打。他捋了捋长髯，对关平道：“擂鼓，升帐。请糜芳、赵累、廖化、周仓等将即刻来见。另，派人去公安，请关索回来。还有，让那个整天琢磨怎么让船跑得更快的马钧，也带着他的图样过来。”
中军大帐很快聚将鼓响。
不到一刻钟，荆州军团的核心将领便已到齐。连远在宜都郡屯田的廖化也快马赶回，风尘仆仆。帐中气氛肃然又带着隐隐的兴奋。西凉平定后，帝国的重心南移，大家早就憋着一股劲，如今，终于等到了明确的信号。
关羽端坐主位，身后是巨大的荆州及江东舆图。他先将长安诏令与诸葛亮书信的核心内容传达。帐中顿时响起一阵压低了的议论声。
“大将军在合肥动手了？好！这下看孙权小儿顾头还是顾腚！”周仓声如洪钟。
“军师所虑周详，我等确需将各项准备再做核查，万不可有疏漏。”较为持重的赵累接口道。
糜芳则更关心实际问题：“都督，军师所列物资清单庞大，尤其是弩箭和火油，需加紧调拨。江陵库藏虽丰，但若支撑大战，仍要汉中、益州后方全力保障转运。”
关羽点点头：“子方所言极是。粮秣军械，乃大军命脉。我已行文成都蒋公琰，请其务必保障荆益水道畅通，物资优先供给江陵。另外，”
他目光转向刚进帐不久、显得有些局促的工曹掾马钧：“德衡，军师信中特别问及楼船。你主持建造的新式楼船，进展如何？”
马钧口吃，但一说到专业便流畅许多，只是语速极快：“回、回都督，第、第三艘‘镇’字级楼船，昨、昨日已下水，正、正在安装拍杆和弩炮。此船比、比旧式楼船长五丈，底仓更阔，载、载兵八百，上设楼橹三层，前、前甲板可置大型投石机一具，侧、侧舷弩窗十二处……稳、稳定性更佳，唯、唯转向稍缓，需、需配合艨艟护卫。”
他边说边摊开怀里的草图。众将围拢观看，只见图样精细，结构复杂，不禁啧啧称奇。谁能想到这个说话不利索的年轻人，竟是让汉军水师脱胎换骨的关键人物之一。
“好！”关羽难得地赞了一声，“加速建造，同时多造与之配合的走舸、赤马。水战之事，船坚器利为先。”
接着，关羽开始分派具体任务：糜芳总督后勤，赵累负责江陵城防与治安，廖化协调沿江烽燧与巡逻快船，周仓继续操练“校刀营”并选拔熟悉水性的勇士组成登船先遣队……各人领命，雷厉风行。
会议尾声，关羽忽然问道：“魏文长何在？”
关平回答：“魏将军昨日巡防至华容，接到将令正在返回途中，预计午后可到。”
“嗯。”关羽沉吟。魏延自西凉归来后，因功升任前将军，划归荆州序列。此人勇略兼备，但性情孤高，用好了是一柄利刃，用不好恐生事端。诸葛亮在信中也特意提到，对魏延要“既用其锋，亦固其柄”。如何安排他，关羽心中已有计较。
众将散去后，关羽独自站在舆图前，目光从江陵移到夏口，再移到柴桑、建业。长江如一条巨龙蜿蜒东去，而他的荆襄军团，即将成为顺流而下，直捣龙潭的先锋。
“父亲。”关平去而复返，低声道，“刚刚收到东线细作密报，吕大将军在合肥城下，三日连破吴军七座外寨，孙权已急调陆逊、朱然部驰援，留在西线都督诸军的，仍是周瑜。不过，吕蒙似乎被调回了柴桑一带。”
“周瑜……吕蒙……”关羽轻轻重复这两个名字。周瑜是老对手了，赤壁的债，迟早要算。吕蒙则像一条阴险的毒蛇，擅长偷袭。“加强江面巡逻，尤其是夜间。对岸任何异动，即刻来报。吕蒙白衣渡江之计未成，未必不会再生他计。”
“是！”
下午，魏延快马入城，直趋都督府。他甲胄未解，带着一股风尘与锐气。
“都督！末将魏延来迟！”声音洪亮，带着西凉风沙磨砺出的粗粝。
“文长不必多礼。”关羽抬手，“巡防辛苦。坐。”
魏延也不客气，落座后便道：“末将一路看来，江陵武备之盛，前所未有。都督治军，延深佩服。不知何时东进？延愿为先锋！”
关羽看着他眼中燃烧的战意，缓缓道：“先锋之事，稍后再议。文长，你久在汉中、西凉，惯于山地、平原征战。如今移师荆楚，面对大江，可知水战之要？”
魏延一怔，随即昂首道：“水战虽非末将所长，然战阵之道，万变不离其宗。无非察天时、占地利、聚人和、出奇正。江河虽阔，亦为战场一处耳。末将愿学！”
“好！”关羽要的就是这个态度，“不讳言短，有志于学。本督欲命你独领一军，驻于江陵以东百里之监利，那里港汊交错，直面吴军夏口方向。你的任务有二：其一，操练本部人马，熟悉水战，至少要能顺利登船、接舷、登陆；其二，护卫江陵侧翼，监视夏口吴军动向，并伺机清扫江中洲渚上的吴军斥候。可能胜任？”
这是将一支偏师，一个前哨重任交给了魏延。既用其能，又让其处于主攻方向侧翼，不易冒进，正合诸葛亮“固其柄”之意。
魏延眼中精光一闪，显然明白了其中含义。他并无不满，反而觉得这是关羽对他的信任与考验，起身抱拳，慨然道：“都督将令，魏延万死不辞！必不让吴贼一舟一卒窥我江陵！”
“嗯。所需船只、向导，自去与糜芳、马钧接洽。十日后，我要看到监利营垒初成。”
“末将领命！”
魏延走后，关羽揉了揉眉心。大局布置已定，细节有诸葛亮和诸多僚属查漏补缺，他现在需要思考的，是破敌的具体战术。周瑜不是韩遂，江东水师更非西凉铁骑可比。硬碰硬，即便有新型楼船，胜负也在五五之间。
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奔流不息的长江。江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忽然，他想起诸葛亮信末附的一句话，字迹略显匆忙，与前面工整的楷书不同：“近观云气，留意季风。大战或在明春。”
季风……关羽心中一动。隆冬时节多北风，利于吴军自东向西防御。而到了春天，风向会逐渐转为东风、东南风……顺流而下，再加顺风？
他仿佛抓住了什么。但具体如何运用这“天时”，还需与那位神机妙算的军师当面详谈。眼下，他只需将一切准备做到极致，将荆州的战斧磨得无比锋利。
“父亲，该用饭了。”关平再次进来提醒。
“让后厨送到这里。另外，把江陵附近所有熟悉长江水文，尤其是春夏风向、水流、暗礁情况的老船工、老渔夫都请来，我要一一询问。还有，水军各营统领，让他们饭后分批来见我，汇报操练详情。”
“是！”关平知道，父亲又进入了那种废寝忘食的战前状态。
接下来的日子，江陵城及其周边营地，如同一部庞大而精密的机器，高速而有序地运转起来。
船坞里，灯火彻夜不熄，锤凿声声。巨大的楼船骨架逐渐被木板覆盖，像一头头正在成型的巨兽。
校场上，喊杀震天。陆军在练习登船跳板，水军在演练编队射击。关羽甚至亲自登上楼船，测试在不同风浪下弩炮的射击精度和拍杆的使用时机。
江面上，巡逻的快船数量增加了一倍，游弋范围向东延伸。偶尔与吴军巡江小船遭遇，爆发小规模冲突，互有胜负，但汉军明显更加主动。
后勤车队昼夜不息，将堆积如山的粮草、箭矢、药材运入一个个加固过的仓库。糜芳算盘打得啪啪响，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笑容——仓廪实，心里才不慌。
这一日，关羽正在观看“校刀营”演练水陆转换。五百壮士从码头登船，驶至江心，然后换乘走舸快速冲向模拟的滩头，登陆后迅速结阵突击，动作干净利落。关羽微微颔首。
忽然，亲卫来报：“都督，江东有使者至，自称诸葛瑾，奉吴主之命，前来……商讨边境互市之事。”
诸葛瑾？诸葛亮的兄长？在这个敏感时刻前来商讨互市？关羽丹凤眼一眯，瞬间明白了其中关窍。这是缓兵之计，或者说，是来探听虚实的。
“请他到驿馆歇息，好生款待，就说本督军务繁忙，明日再见。”关羽吩咐。他需要时间思考，也需要和刚刚从后方赶来的马谡（作为诸葛亮派来的联络参谋）通个气，看看这位以谋略见长的年轻人有何见解。
望着亲卫离去的背影，关羽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缓兵？探听虚实？或许，这也能成为将计就计的一步棋。
他转身，对着肃立的“校刀营”将士，声如洪钟：“儿郎们，都看到了？豺狼一边磨牙，一边还想跟你套近乎！告诉本督，该如何应对？”
“杀！”五百人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好！”关羽抚髯，“加紧操练！让江东看看，我荆襄儿郎，是吃米吃肉，还是只会吃他们那一套虚情假意！”
众将士哄然大笑，士气愈发昂扬。
江陵，这把磨砺已久的战斧，锋刃已寒，只待那一声令下，便要劈开万里长江，直指江东腹地。而关羽知道，决定性的时刻，正在一天天临近。诸葛亮所说的“东风”，或许不只是自然之风，更是这荆州上下，憋屈多年后，终于等到的复仇与统一的浩荡长风。
他走回案前，提笔给诸葛亮写回信，除了汇报各项准备进展，只在末尾添了一句：“瑾已至，虚与委蛇否？弟所言‘天时’，羽心甚向往之。万事俱备，只待兄言。”
封好信，交由快马送往后方。关羽再次望向东方，目光似乎穿越了重重山水，看到了那片即将被战火笼罩的土地。
“云长兄，好大的杀气啊。”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从帐外传来。不用回头，关羽也知道是谁来了。
除了那位喜欢摇着鹅毛扇、总能在紧张时刻带来一丝轻松气氛的军师中郎将，还能有谁？
“幼常，你来得正好。”关羽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且与我参详参详，诸葛子瑜此来，是孙仲谋的什么意思？还有，军师所说的‘留意季风’，除了风向外，是否还有其他深意？”
马谡潇洒地迈进大帐，羽扇轻摇：“都督莫急，容谡慢慢道来。这第一件事嘛，子瑜先生此来，无非八字——‘以柔缓刚，以静观动’。至于第二件……”
他走到舆图前，扇尖沿着长江轻轻划过，眼中闪烁着与诸葛亮相似的、洞悉全局的光芒。
“那不仅是风，更是一场局。一场军师为周都督，精心准备的、千古一局的开端。”
帐外，长江涛声隐隐，如战鼓擂动，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