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佶把图放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得他皱了皱眉。
“陈规,”他说,“柽儿画的这个,能造出来吗?”
陈规走过来,拿起那张图,看了很久。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官家,臣需要时间。”
“多久?”
陈规想了想:“半年。有些东西,臣得试。比如那个枪托里的供弹机构,弹簧的力度、子弹的角度、退壳的时机,都要一点一点调。”
赵佶点头:“那就半年。格物院要什么给什么。”
他看向林灵素:“火药的事,继续试。朕要的是——打一百发不卡壳,打一千发不炸膛。”
林灵素躬身:“臣遵旨。”
赵佶又看向赵柽。孩子还趴在案上,用笔在图纸上添着什么,完全没注意到父皇在看他。
“柽儿。”
赵柽抬头:“嗯?”
“你今天不去上学?”
赵柽愣了一下,低下头,小声说:“父皇,我……我请了假。”
赵佶看着他,忽然笑了:“请了假?跟谁请的?”
“跟……跟梁公公。”
赵佶转头看向梁师成。梁师成低着头,假装在看地板。
“行了,”赵佶摆摆手,“今天就破例一回。明天开始,好好去上学。这些东西,下学了再琢磨。”
赵柽乖乖地点头,把笔放下,站到一边。
赵佶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宫苑里的禁军巡逻的脚步声隐约传来,一下一下,像心跳。他背对着三人,沉默了一会儿。
“陈规,林灵素。”
“臣在。”
“你们做的这些事,朕心里有数。连珠铳若真能造出来,大宋的将士,就能少死很多人。”
陈规和林灵素同时跪下:“臣等必竭尽全力。”
“起来吧。回去忙你们的。”
两人谢恩,退出了垂拱殿。
赵佶重新走回御案前坐下,指了指身旁的凳子,语气缓了下来:“坐。父皇跟你说几句话。”
赵柽爬上去坐好,两条腿悬在空中,规规矩矩地把手放在膝盖上。
赵佶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殿里很静,香炉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光柱里打转。
“柽儿,你今年九岁了。”赵佶开口。
“是,父皇。”
“九岁的孩子,该读《论语》《孟子》,该学写诗作赋。你呢?天天泡在格物院,摆弄那些铁疙瘩火药管子。你知不知道,外面有人怎么说你?”
赵柽低下头,小声说:“知道。说我是……怪胎。”
赵佶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那你怕不怕?”
赵柽抬起头,看着赵佶,眼睛亮亮的:“不怕。父皇说过,格物致知,才能强国。我不偷不抢,不欺负人,就是喜欢琢磨东西。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
赵佶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倒是想得开。”
赵柽也笑了:“父皇教的。您说过,嘴长在别人身上,腿长在自己身上。管不了别人的嘴,就管好自己的腿。”
赵佶的笑容慢慢收了。他说过这句话吗?记不清了。他说的太多,做的太多,有些话自己都忘了,孩子却记得。
“柽儿,”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你知道当皇帝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赵柽想了想,答道:“程先生说,是知人善任。他说,当年唐太宗能用房玄龄之谋、杜如晦之断、李靖之兵、魏征之谏,各取所长,方有贞观之治。格物院里也一样,杨博士懂枪,林博士懂火药,石博士懂机械。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可把他们放在一起,就能做出连珠铳。当皇帝也是一样吧?一个人再厉害,也管不了全天下的事,得会用人,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地方。程先生说,这叫各因其材,而尽其用。”
赵佶转身看着他:“程振教你的?”
赵柽点头:“嗯。程先生讲史书,常常拿格物院的事打比方。他说,道理都是通的。”
赵佶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他看着这个九岁的孩子,忽然觉得,有些话,可以跟他说。
“程先生说得对。”赵佶说,“但会用人,才只是第一步。比用人更重要的,是会看人。”
赵柽歪着头:“看人?”
“对。看人。”赵佶伸出手,掰着手指头数,“你看一个人,要看他怎么说,更要看他怎么做。看他怎么对你,更要看他怎么对不如他的人。看他在顺境里怎么样,更要看他在逆境里怎么样。看他自己怎么样,更要看他身边的人怎么样。”
赵柽认真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
“还有,”赵佶继续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这句话,很多人理解错了。不是用了就不怀疑,而是怀疑过了,才用。用之前,要看清楚、想明白。用了之后,就要信他、放权给他。不能一边用一边疑,那样什么事都做不成。”
赵柽想了想,说:“父皇,这个道理,跟做枪一样。”
赵佶一愣:“怎么说?”
“程先生讲史书时说过,唐太宗用魏征,魏征原是李建成的谋士,太宗先怀疑、考察,后来看清了魏征是忠直之人,便放手让他谏言,从不猜忌。做枪也是一个道理。”赵柽眼睛亮亮的,“格物院造连珠铳之前,杨博士试了十几种钢,才定下枪管的料;林博士改了七八次配药方子,才找到最稳的细粒药。想清楚了,动手做。做完了,试枪。试好了,才发到将士手里。不能一边做一边改,那样永远做不出来。用人也是,考察好了,用就信他;若一边用一边疑,就像一边打枪一边改膛线,准要炸膛。”
赵佶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柽儿,这些话,都是程振教你的?”
赵柽点点头:“先生讲史,也带我们去格物院看匠人造物。他说,道理都是相通的。格物是道理,做人也是道理,治国也是道理。通了,就什么都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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