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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渐浓，梁山后山的测试场上却热火朝天。
林冲刚试射完新到的“擎山弩”，正活动着有些发酸的臂膀。他身上的步人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甲叶随着动作哗啦作响。
“好弩！”林冲对身旁的凌振赞道，“省力，劲足，准头也好。只是凌主事，这弩好了，甲的问题……你们工曹是不是也该琢磨琢磨？”
凌振正在记录弩的测试数据，闻言抬头：“林教头是说……”
林冲拍了拍胸前的甲叶，苦笑道：“这身步人甲，是好东西，战场上的保命符。可也太沉了些。全副披挂近五十斤，穿上它，冲锋陷阵半个时辰就喘不上气。若是长途奔袭，走到战场已去了半条命。咱们梁山军如今讲究机动，这甲……有些拖后腿了。”
凌振放下炭笔，若有所思。他走到林冲身边，仔细打量那身甲胄：铁札甲由上千片甲叶编缀而成，护住了胸腹、背肩、臂膀，确实是防护周全，但也确实笨重。
“林教头说得是。”凌振沉吟道，“可若要减轻分量，要么减少甲叶，要么用更薄的铁片。前者防护不足，后者……薄铁易透，金人的狼牙棒、重斧可不是吃素的。”
这时汤隆从工坊那边晃悠过来，手里拿着块“梁山钢”的边角料，正用手指弹着听响。听见二人对话，凑过来道：“俺说凌主事，你咋又钻牛角尖了？咱有梁山钢啊！这钢又硬又韧，打薄些，分量不就轻了？”
凌振眼睛一亮，却又皱眉：“打薄了固然轻，可要保证硬度，就得淬火。但淬火后钢片易脆，受重击容易崩裂。”
“谁说要淬火了？”汤隆嘿嘿一笑，把手里的钢片递过去，“你看这钢，俺用冷锻法慢慢敲了小半天，现在硬得跟什么似的，拿刀砍都只留个白印子。”
“冷锻？”凌振接过钢片，仔细端详。只见钢片表面细腻，泛着一种特殊的金属光泽，厚度不过两分，却沉甸甸的。
汤隆解释道：“就是不打红，趁钢还凉着的时候，用小锤慢慢敲，一点点把里面的晶粒打密实。费工夫，但打出来的东西，硬而不脆。俺爹当年给禁军打过一批掩膊，用的就是这法子，那叫一个结实。”
林冲闻言，也接过钢片看了看，又抽出腰间的佩刀，用力砍了一记。
“锵！”火星迸射。钢片上留下一道浅痕，刀刃却崩了个小口。
“好硬的钢！”林冲动容，“若用此法打造关键部位的甲片，比如护心镜、掩膊、护臂，防护力不减，分量却能轻不少。”
凌振来回踱步，脑子里飞快盘算：“全身甲太重，但士卒真正致命的部位就那么几处：心口、咽喉、头颈、肩臂。若将这些要害用冷锻梁山钢防护，其余部位仍用普通铁札甲，整体重量……能减多少？”
汤隆掰着手指头算：“护心镜一块，掩膊一对，护臂一对，再做个护颈……全用冷锻钢的话，比铁甲轻至少三成，防护还更强。就是这冷锻太费工，一张护心镜得敲两三天。”
“那就集中人力，先做关键部件。”凌振下了决心，“汤大哥，你挑二十个手艺最好的老匠人，专门成立‘冷锻坊’。我向陆头领申请，给你们计件加赏，日夜赶工。”
“成！”汤隆一拍胸脯，“这事包在俺身上！”
陆啸听到这个方案后，立刻批了条子：要人给人，要料给料，工钱加倍。同时下令，第一批新式甲胄优先装备林冲的前锋营和鲁智深的选锋军。
冷锻坊就设在天工院最僻静的一个院子里。二十个老匠人都是汤隆精挑细选的，个个手上功夫了得。他们不用火炉，只备了小锤、铁砧、水盆，每日就对着梁山钢片叮叮当当地敲。
这活计极考验耐性。一块钢片，要反复敲打数万次，力道均匀，节奏稳定，不能急也不能缓。钢片在敲击下渐渐变形、致密，表面泛起一层层细密的纹路，如同水波。
十天后，第一套新式甲胄的部件打造完毕。
护心镜是圆形的，弧度贴合胸膛，厚仅两分，却沉实坚硬。掩膊是弧形的钢片，保护肩头的同时不影响手臂活动。护臂由三片钢片铰接而成，能护住小臂至手背。还有一片弧形的护颈，护住咽喉与侧颈。
这些部件都经过测试：刀砍留痕，枪刺难透，就连鲁智深用禅杖猛砸，护心镜也只是微微凹陷，没有破裂。
“接下来是编甲。”凌振找来军械司专管甲胄的老师傅。老师傅看着这些钢部件，啧啧称奇：“老朽打了一辈子甲，没见过这么硬的钢片。只是这分量……和铁甲混编，怕是不协调。”
“不混编。”凌振早有打算，“要害部位用钢甲片，其余部位用鞣制后的双层牛皮，内衬棉絮。关键连接处用皮带，活动要灵便。”
老师傅眼睛一亮：“这法子好！牛皮轻便，防护流矢、刀割足够，棉絮还能卸力。再配上这些钢家伙，等闲刀剑根本伤不了要害。”
又过五日，第一套完整的“新式步人甲”出炉。
这套甲外观与旧甲迥异：不再是全覆盖的铁札，而是钢与皮、棉的结合。胸口的护心镜锃亮，肩头的掩膊沉实，小臂的护臂精悍。其余部位是暗褐色的牛皮甲，用铜钉铆接，内衬厚实的棉絮。整套甲胄拎在手里，估摸只有三十五六斤，比旧甲轻了足足三成。
“谁来试？”凌振环视在场众人。
“洒家来！”鲁智深当仁不让，脱下僧衣，露出雄壮的膀子。几个工匠帮他披挂，束带，戴盔——头盔也是新制的，加了护颈的钢片。
鲁智深活动了下手脚，又蹦跳几下，大笑道：“轻快！比那铁疙瘩轻快多了！”说着抄起一旁的禅杖，“谁来试试这甲的成色？”
林冲提起自己的长枪：“大师，我来。”
两人来到测试场中央。秋风飒飒，吹得场边旗子猎猎作响。围观的不止工曹的人，不少闻讯而来的头领、士卒也挤在外围，伸长了脖子看。
“大师小心了。”林冲挺枪，先是一记中平刺，直取鲁智深胸口。
鲁智深不闪不避，只是微微侧身，让枪尖正正戳在护心镜上。
“当！”一声脆响，枪尖滑开，护心镜上只留下个白点。林冲这一刺用了七分力，竟未能刺入分毫。
“好硬的镜子！”外围有人喝彩。
鲁智深哈哈大笑：“林教头，再来！”
林冲也不客气，枪势一变，抖出三个枪花，分别刺向鲁智深的肩头、肋下、大腿。肩头有掩膊，肋下是牛皮甲，大腿则是无甲部位——鲁智深自然要格挡。
“叮！噗！锵！”三声响。掩膊挡开一枪，肋下牛皮甲被刺穿外层，但内衬棉絮阻隔，枪尖入肉不过半分就被肌肉卡住——林冲收了力。第三枪则被鲁智深用禅杖磕开。
鲁智深挨了两下，浑若无事，反而舞动禅杖反攻。林冲长枪如龙，两人在场中斗了十几个回合，金铁交鸣之声不绝。
最后林冲卖个破绽，诱鲁智深一杖横扫，自己则矮身突进，枪杆当做棍使，狠狠抽在鲁智深小腿上——那里只有牛皮护胫。
“啪！”一声闷响。鲁智深踉跄一步，龇牙道：“好家伙，这条子疼！”
两人罢手，众人围拢上来。检查鲁智深身上的甲：护心镜有几处划痕，掩膊有个浅坑，护臂多了几道白印，肋下牛皮甲被刺穿个小孔，但内衬棉絮挡住了大部分力道。至于小腿那一记，隔着牛皮也青肿了一片，但骨头没事。
“防护够了。”林冲下了判断，“要害部位，等闲刀枪难伤。非要害处，牛皮加棉也能挡流矢、卸刀劲。最重要的是——轻便。”
鲁智深一边卸甲一边道：“轻是轻了，可洒家总觉着，胸腹这块光有个镜子，旁边都是皮子，心里不踏实。万一流矢从侧面射来……”
凌振早就想到这问题，他让工匠又捧出一件“内甲”。那是用细小的梁山钢环编织而成的锁子甲，轻薄贴身，能护住胸腹侧面与后背。
“这是‘环身甲’。”凌振解释道，“用细钢环密编，重不过五斤，穿在外甲里面。护心镜防正面重击，环身甲防流矢流枪，双保险。”
鲁智深把环身甲套上，再穿上外甲，感受了一下：“嗯，这下踏实了！总重也就四十斤出头，比原来那铁疙瘩还是轻！”
陆啸当日也来看了测试，对新甲赞不绝口：“此甲可名为‘梁山甲’。工曹全力制作，先装备选锋军和前锋营，再逐步替换各营重步兵的旧甲。轻两成，防护反增，此消彼长，战场上便是大优势。”
汤隆却提出另一个问题：“头领，这冷锻太费工。一套甲的钢部件，三个匠人得干十天。全军换装，得等到猴年马月？”
陆啸沉吟片刻：“那就改进工艺。冷锻的原理是挤压密实，能不能做个水锤？用水力带动重锤，反复敲打钢片，力道均匀，还省人力。”
凌振和汤隆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光芒。
“能！”凌振斩钉截铁，“现有的水锻坊稍加改造，就能做冷锻水锤。只是需要重新设计锤头、砧座，控制力道……”
“那就去试。”陆啸拍拍他肩膀，“需要什么，直接报上来。”
秋风一日凉过一日，天工院里的灯火却从未熄过。水锻坊旁新起了一座“冷锻坊”，巨大的水轮带动着特制的包铜锤头，一下，一下，缓慢而坚定地敲击着钢片。每一声“咚”响，都意味着钢片更加致密一分。
第一批五十套“梁山甲”下线时，已是初冬。林冲的前锋营率先换装，士卒们披上新甲，奔走跳跃，无不欢喜。鲁智深更直接，穿着全套甲胄围着校场跑了三圈，大气不喘，回来嚷嚷着要酒喝。
凌振站在工坊门口，看着一车车新甲运出，耳边是水锤规律的“咚、咚”声。他想起陆啸的话：“甲胄是士卒的第二条命。你们每让甲轻一斤，战场上就多一个能冲锋的勇士；每让甲硬一分，战后就少一家哭丧的孤儿。”
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凌振紧了紧衣襟，转身走回坊内。灯火通明处，汤隆正吼着嗓子，指挥工匠们调整水锤的落点。
战争还很远，但战士的铠甲，已在一声声敲击中，渐渐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