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述尘目不转睛地盯着卫莲凝望了许久，一遍遍核验眼前所见的一切并非自己垂死弥留之际产生的幻觉。

确认属实后，他的目光仍不舍流连，似是要将这朝夕惦念的容颜镌刻入骨。

半晌沉寂，他又淡淡地扫了眼负手立于几步开外的叶逐隐，眸光暗转间掠过几许讥诮，摇头轻叹了一声，旋即收回视线再度望向卫莲：“他们派了你来审我？”

“不是审问，”卫莲坦然否认，而后转头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叶逐隐，“我同他单独说几句。”

叶逐隐闻言不探不问亦不阻劝，只轻声应了句“好”就拂袖转身，天青色道袍一闪便没入光影交界处，只留石室内两人一坐一站，四目相接。

卫莲走到殷述尘跟前数尺处盘膝坐下，隔着一层看似通透无碍却绝难撼动的光幕，静静端详囚于阵中的故人。

不过月余光景，往昔哪怕全盘计划落空，身临绝境命悬一线亦不乱分寸的化神大能，如今已憔悴得形销骨立，连挺直腰脊都力有不逮，羸弱到不堪一碰。

那一袭华美的紫袍撑不起身形，松垮零落地挂在他单薄的肩上，领口敞开处锁骨锋锐如刃，依稀可见胸前斑驳交错的雷灼旧痕，颓靡憔悴之中又透着惑人的绮艳。

殷述尘的视线亦始终追随着卫莲，眸中隔绝世事的冰层渐渐融化，寒意散尽，目光变得平静温和。

只是他太累了，灵力耗空的倦意浸彻神魂，思考都成了负担，加上那支撑他熬过数百载岁月的执念一朝崩塌，留下来的只是一具枯朽残躯，哪怕见了卫莲心生波澜，却也转瞬重归死寂。

卫莲稍微花了点时间斟酌措辞，然后直视殷述尘的眼睛，坦诚而笃定地说道：“你心中构筑的理想国度，不久之后便会成为现实。”

话音还未落，殷述尘整个人就像触电般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那双黑沉如墨的眼眸深处似有微光亮起，声音比方才更加沙哑：“此话……怎讲？”

他的语气并没有很激动，反倒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辨认卫莲这话是出于真心实意还是随口敷衍。

卫莲也没打算卖关子，抬手一挥，掌心处便升起丝丝缕缕的黑色烟雾，顷刻就构成了一幅不断流淌的动态画卷，显示出牵引完成后的新世界模型，正是赛拉尔以神明权柄推演出的真正意义上的理想国。

画面顶端是山川河流灵气氤氲的修真界，最下方是车水马龙的现代都市，两者之间隔着一个遍布蒸汽朋克风格齿轮造物的中间界。

由于中间界的存在，上界和下界不再有失衡的灵力压强差，蛩户数量明显减少且活动变得稳定，修士不能再随意穿行下界掠夺资源，凡人群体中身负灵根者的觉醒概率也平缓提升。

以魔法科技为力量体系的中间界成为连接上下两界的交通枢纽，万千文明于此交融碰撞，三界之间壁垒森严，彼此相接又互不统属，自成格局。

作为曾经抵达过化神境的大能，殷述尘阅历广博，通晓万法异相，当即洞悉卫莲所呈的画面并非幻术伎俩能够造就，乃是暗藏溯因推果之力的未来图景。

那些源源流转的幽黑物质中蕴有层级凌驾灵气之上的力量，以此凝成的山河万象便是他赌上道心，染遍万劫罪孽亦要缔造的终极理想乡，完备程度远超他往昔构想的所有预案。

“怎么可能……”他凝眸注视着半空中的画面，呼吸越来越急促，几度挣扎欲起，想要趋前细看。

奈何他体内的灵力早已枯竭，无以为继，简单的起身动作对他而言都重若千钧，试了多次都未能成功，最终颓然瘫坐。

他背靠着石壁喘息不止，眼睛睁得极大，墨染般的瞳孔映出不断变幻的世界模型，如霜似雪的发丝凌乱地散落下来，半掩住那张俊美如昔却看不到半分血色的脸庞。

因着方才那番动作，他的外袍衣领已滑落至臂弯，露出嶙峋的肩骨和一截苍白瘦削的手臂，看起来既狼狈又脆弱。

静默良久，他忽然笑了起来，开始只是几声压抑的气音，可很快就失控变成了状若疯癫的狂笑，最后一口气岔住，崩成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

他咳得泪眼迷蒙，身体也不受控制地脱力侧翻，痉挛着蜷缩起来，然而他好像什么都无所谓了，就这样衣衫不整地躺在地上，眼尾泪痕未干，唇边却浮起一抹释然的浅笑。

他一生机关算尽，杀伐无数，亦被他人伤得体无完肤，所求不过眼前的景致，而今方知，原来不必沉沦血污泥潭，这图景也会成真。

“如此……”他又咳了几下，声音断断续续，轻得几乎听不清，“我也算……死而无憾了。”

听到这句带着解脱意味的感慨，卫莲默默收回了半空中的暗物质，虚影画卷散成黑雾没入他掌心。

看着这个曾凭一己之力搅动两界风云的男人沦落到稍动即累，自行起身都做不到的虚弱模样，卫莲心中五味杂陈。

诚然，这个人手段狠绝，行事偏激，但谁都不能否认，他脚下那条路的确崎岖坎坷，步步难行。

他毕生都在反抗出身桎梏，反抗将人分为三六九等的世界，是以不惜献祭千千万万无辜者也要开辟一方再无高下尊卑的净土。

卫莲有时觉得自己和殷述尘没什么区别，都是为了遥遥无期的目标奔波煎熬的可怜人。

只不过对方的理想更为宏大，而他唯盼挣得一副无病无痛的身躯，寻一处临海小岛晒晒太阳，过上渴望已久的清闲日子。

然则溯及本心，他和殷述尘所求皆是安稳寻常的方寸栖身之地。

念及此卫莲霍然起身走进法阵光幕，半拖半抱地扶着殷述尘靠回石壁，又将他的衣服一层层拢好，和他并肩坐着。

殷述尘靠着石壁缓了口气，忽然问道：“你方才说的不久之后……具体是指什么时候？由谁人主事施行？你如何保证这不会是一纸空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