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天,对于凡人而言是漫长的两个月,但对于动辄闭关数十年的修士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然而,这六十天对云逸尘等人而言,却比任何闭关都更加紧张、更加充实。
观星阁一议后,罗杰便下令开放天机阁的“幻心阁”,供众人提前体验“无间心狱”的考验。
幻心阁位于天机阁后山深处,是一座通体由某种半透明的墨色晶石构筑的八角楼阁。阁楼周围常年笼罩着淡淡的雾气,阳光透过雾气折射出七彩的光晕,显得神秘而庄严。
此刻,幻心阁前,众人齐聚。
罗杰负手立于阁前,身后站着费长老和九命天猫,还有听闻罗睿等人回来破关而出的幻心灵猫罗心团团,现在正挤在罗睿和云逸尘中间……
罗杰环视众人,而后微微点头,缓缓开口道:
“幻心镜,乃天机阁先祖以‘幻心玉’为核心炼制,可映照修士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执念、恐惧与遗憾。其效果虽不及真正的‘无间心狱’万一,但足以让你们提前感受‘心魔拷问’的滋味。”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郑重:“进入幻心镜后,你们将独自面对自己的内心。镜中一切,皆由你们的心念所化。切记,无论看到什么,遭遇什么,都要守住本心。一旦迷失,轻则心神受创,重则……会被幻心镜判定为‘无可救药者’,直接夺取心神……当然,有我在,这最严重的后果定不会发生!”
罗睿听了,小声嘀咕:“这听起来怎么还怪吓人的……怪不得以前都不让我来玩……”
罗杰瞥了他一眼,他立刻闭嘴,呵呵一笑!
“谁先来?”罗杰无奈,也不管他,问众人道!
云逸尘正要开口,罗睿却抢先一步跳了出来:“我先!我倒要看看,这幻心镜能把我怎么着!”
罗杰微微点头,没有阻止。
罗睿大步走向幻心阁。阁门无声开启,露出一片深邃的黑暗。他深吸一口气,一步踏入。
阁门在他身后关闭。
众人静静地等在阁外,没有人说话。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幻心阁的墨色晶壁上,忽然浮现出淡淡的光芒。光芒流转,竟隐隐勾勒出一些模糊的画面——
那是罗睿的内心世界。
画面中,年幼的罗睿站在一座巍峨的殿宇前,仰头望着前方两道模糊的身影。那是他的父母——天机阁阁主与阁主夫人。
“父亲,母亲,你们又要走吗?”年幼的罗睿声音中带着期盼与不舍。
“嗯,你好好修炼,等什么时候过了天事九节,娘就回来了……”两道身影没有回头,其中一道女声轻轻嗯了一声,柔声说道!
“可是那好难啊,我只想娘陪着我……”
沉默。
良久,那道模糊的男性身影才开口:“小睿让哥哥陪你,我们办完事自是会回来。”
说完,两人的身影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
年幼的罗睿站在原地,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眼眶通红,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落下。
画面流转。
少年罗睿独自埋首在天机阁海量的藏书中,口中念念有词,随即又失神地望着窗外。而后,罗杰站在殿外道:“小睿,哥哥有要事需出阁一趟,让九叔九婶陪你……”
“哥哥,你去哪,我也要跟你去……”罗睿猛得站起身,急切道!
“小睿乖,哥哥有要事,不是能带你去……”
……
更多的场景里,罗睿一个人看书,一个人修炼雷霆功法,没有人陪伴,罗杰偶尔出现却又匆匆离去。
“为什么……为什么都不在我身边?是因为我太弱吗?”他对着天空大喊,回应他的只有雷霆的轰鸣。
这便是罗睿的心结,他知道父母和哥哥都很爱他,他们在阁中时,都会耐心地陪伴他。还有九叔九婶、任叔、平叔等核心长老,都十分关爱他,说他是天机阁团宠也不为过。只是,他内心深处,依然藏着对更多亲情的渴望!
幻心镜中的罗睿忽而沉闷、忽而悲伤、忽而激动……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仰天大笑。
那笑声,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洒脱,还有几分……嚣张。
“哈哈哈哈哈!小爷想明白了!”他对着天空,对着那些幻象,大声吼道:“我一定会变强,强到足以跟你们同去!你们等着我,我还会变强的……”
“幻心镜,你给我听好了——老子最大的执念,就是变强!强到能保护所有我在乎的所有人!强到让那些蚀界的杂碎,听到小爷的名字就发抖!爹、娘,以后我和你们一起守护位面,还有尘哥、烈哥……”
“来吧,还有什么招?尽管来!”
幻心镜剧烈震荡,那些关于孤独、关于渴望亲情的幻象,如同被狂风吹散的云烟,迅速消散。
最终,罗睿脸上扬起张扬的笑,周身散放出愈发璀璨、愈发凝实的紫金色雷光……
幻心阁的晶壁光芒缓缓收敛。
阁门再次开启。
罗睿大步走出,神采飞扬,气息竟比进入前更加凝练了几分!
“爽!”他咧嘴大笑,“这幻心镜有点意思!拷问来拷问去,最后还不是被老子一嗓子吼散了!”
罗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欣慰。
“不错。”他淡淡道,“能认清自己,并能正面执念,将其化为动力。你的道心,比我想象的坚定。”
罗睿嘿嘿一笑,道:“哥,你小看我……,不过小时候你每次离去我都伤心好久,虽然时间并不长……”
“哥知道,所以每次我都拼尽全力解决麻烦,谁叫我有个爱哭包弟弟……”罗杰戏谑道!
“哥……”罗睿大囧……
众人大笑!
罗睿挠挠头,笑呵呵地凑到云逸尘身边:“尘哥,该你了!放心,没啥大不了的,就是进去被自己的心魔吓唬一通,然后吼回去就行!”
云逸尘失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向幻心阁。
苏清音轻轻握了握他的手:“逸尘哥哥,小心。”
云逸尘回头,看着她眼中的关切,微微一笑:“放心。相信我……”
他深吸一口气,踏入幻心镜中……
瞬间,黑暗将他吞没。
下一刻,云逸尘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熟悉的天地间。
迷雾森林。
灰蒙蒙的天空,参天的古木,脚下松软的腐叶土,空气中弥漫的潮湿与腐朽气息……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熟悉。
这是……他十五岁那年,被逐出苏家后,独自闯入的迷雾森林。
那时的他,启灵两次失败,被所有人视为废物,被家族抛弃,被迫独自面对这片死亡之地。
云逸尘静静地站着,望着这片曾经让他无数次陷入绝境、也无数次让他绝处逢生的森林,心中古井无波。
“这就是我的心魔吗?”他低声自语,“过去……”
话音未落,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呻吟。
他循声望去,瞳孔骤然一缩。
一道熟悉的身影,倒在一棵古树下。
那是……十五岁的自己。
年轻的“云逸尘”浑身是血,衣衫褴褛,脸色苍白如纸。他的眼中满是绝望与不甘,嘴角却还挂着一丝倔强的弧度。
“救……救我……”他伸出手,向云逸尘求救。
云逸尘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曾经的自己。
他没有动。
“你就是我。”他平静地开口,“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年轻的“云逸尘”眼中的绝望更浓:“你……你不管我了吗?你就这样看着我……死在这里?”
“你不会死。”云逸尘摇头,“你挺过来了。你一个人,在这迷雾森林里,挣扎求生,最终活了下来。”
他缓缓走近,蹲下身,看着那张稚嫩却倔强的脸。
“我知道你有多不甘。你知道自己不是废物,你知道自己有力量,可所有人都说你不行。你被抛弃,被遗忘,被所有人否定。”
年轻的“云逸尘”眼中的绝望,渐渐变成了困惑。
“你……”
“但我更知道,”云逸尘继续道,声音平静而坚定,“你没有放弃。你从来没有放弃。哪怕再难,再苦,哪怕全世界都抛弃你,你也没有放弃自己。”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那个少年的头顶。
“谢谢你。”
“谢谢你,没有放弃。”
少年的身影微微一颤,随即,那双眼睛中的绝望与不甘,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与平静。
他笑了。
那笑容,与此刻云逸尘嘴角的弧度,一模一样。
“原来……你懂我。”
话音刚落,少年的身影化作无数光点,融入云逸尘体内。
云逸尘感觉自己的心,从未有过的清明。
过去的执念——被抛弃的不甘,被否定的愤怒,独自挣扎的孤独——在这一刻,终于彻底释然。
他没有逃避,没有否认,而是直面那个曾经弱小的自己,接纳他,感谢他。
因为正是那个不曾放弃的自己,才有了今日的云逸尘。
画面流转。
迷雾森林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他从未见过、却又在梦中无数次出现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