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人都回过头来。

“哟，咱们屯子的大英雄回来了！”

“建军，听说你又弄了头棕熊？啥时候请哥几个喝酒啊？”

众人七嘴八舌地打着趣。

王建军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烟，挨个散了一圈。

“酒啥时候都有，今天手痒，想玩两把。”

他走到桌边，看着赵四面前那堆得小山似的毛票，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

“四哥，让个位置呗？”

赵四输得正上头，看见王建军，眼睛一亮。

在他看来，王建军就是个刚发了横财的愣头青，纯粹是来送钱的。

“行啊！你来！”

他痛快地让开了位置。

“今儿就让你见识见识，啥叫猎场得意，牌场失意！”

王建军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拍在桌上。

“玩多大的？”

“五毛封顶。”

桌上一个叫李老棍子的说道。

牌局开始。

王建军的手气，不好不坏。

他也不急，不看牌，就闷着跟最小的注。

输几把，赢一把，不赔不赚。

他一边玩着牌，一边跟旁边的人闲聊。

“叔，我问个事儿，咱屯子西头那片乱石岗子，是公家的地不？”

他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旁边一个正在看牌的老爷子头也没抬。

“那破地方，谁要啊，荒了好几十年了。”

“我想着，去那儿开块地，盖个房。”

“你疯了？”

另一个村民插嘴道。

“那地方邪性，石头疙瘩底下全是蛇鼠，夏天蚊子能抬人走，谁家盖房往那儿盖？”

王建军心里一乐，没人要正好。

牌桌上，赵四的手气越来越差，带来的钱很快就输光了。

他不甘心，眼睛死死盯着王建军面前那堆钱。

“建军，借我十块钱，回头就还你！”

“行。”

王建军痛快地数了十块钱递过去。

赵四拿了钱，像是打了鸡血，下注也大了。

可邪门的是，他拿什么牌，都大不过王建军。

一对K，王建军是对A。

同花，王建军是顺子。

没几把，借来的十块钱又输了个精光。

赵四的脸彻底黑了。

“他妈的，不玩了！”

他把牌狠狠一摔，站起身就要走。

“四哥，别急啊，再玩一会”

王建军叫住他。

这时沈薇家，姐妹俩一进屋就闻到了，对视一眼，神色有些复杂。

“沈薇姐，我们……我们要走了。”

还是方蓉先开的口，她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过两天就走，想问问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离开这儿？”

沈薇正给她们倒热水，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她把两碗冒着热气的水放在炕桌上，没说话。

方秀性子急，见她不吭声，忍不住往前凑了一步。

“沈薇姐，跟我们走吧！离开这个地方，到城里去，总比窝在这山沟沟里强！”

沈薇抬起眼皮，看着她们。

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然后呢？”

她轻声问。

“然后？”

方秀愣了一下。

“到了城里，总有办法的！我们可以找活干，什么都行！”

沈薇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

“介绍信呢？”

她又问。

“没有介绍信，咱们就是盲流，连个住的地方都找不到。”

“吃的呢？”

“路上的盘缠够吗？到了城里，吃什么，喝什么？”

“活儿好找吗？城里那么多待业青年，谁会要两个从乡下来的女人？”

她一连串的问题，像一盆盆冷水，把方秀心里的那点火热浇得一干二净。

方秀的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沈薇姐，我们……”

方容想解释。

沈薇摆了摆手，打断了她。

“你们是读书人，有前程。我呢？我就是个寡妇，带着个孩子，在这屯子里，我还能活下去。”

她看着姐妹俩，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怜悯。

“可跟你们上了路，我和孩子，就只有死路一条。”

“你们太天真了。”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了方秀的心上。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红了。

“天真？我们是为你好！”

她的声音尖利起来。

“你就是不想走！你就是舍不得那个王建军！”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沈薇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迎着方秀那满是控诉的目光，点了点头。

“对。”

她承认得干脆利落。

“我就是舍不得他。”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跟着他，我能吃饱饭，孩子能穿上新衣裳。”

“跟着他，没人敢欺负我们娘俩。”

她转过身，看着已经目瞪口呆的姐妹俩，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这世道，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你们说的那些，太远了，我等不起。”

方秀的嘴唇哆嗦着，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和妹妹描绘的未来，在沈薇这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算了...我们……我们走吧。”

方容拉了拉姐姐的衣袖，声音干涩。

姐妹俩失魂落魄地转身。

“等等。”

沈薇叫住了她们。

她从炕琴里摸出五块钱，塞到方秀手里。

“路上用。”

……

小卖店里，牌局正酣。

赵四输红了眼，刚想再借钱翻本。

旁边一个叫李二愣子的村民，一边嗑着瓜子，一边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建军哥，你这又是打熊，又是买地的，发大财了啊。”

他把“买地”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听说你那地，是给沈家那小寡妇准备的？”

这话一出，牌桌上的人动作都慢了下来，耳朵却都竖着。

王建军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摸着牌，淡淡地“嗯”了一声。

李二愣子见他没反应，胆子更大了，声音也高了八度。

“嘿，要我说，建军哥就是仗义！自己媳妇都还没住上新房，倒先给外人张罗上了！”

他旁边的人跟着哄笑起来。

“那能一样吗？人家那是‘新’人！”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王建军的脸色依旧没什么变化。

他把手里的牌扔在桌上，一对q。

不大不小，又赢了两块多。

他慢条斯理地把钱收拢过来。

李二愣子见激不起他的火气，心里有些不甘，嘴巴也更臭了。

“不过话说回来，他媳妇李秀兰也是真能忍。”

“换成咱屯子别的婆娘，男人在外面这么搞，早一哭二闹三上吊了。”

他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撇着嘴。

“也就她，屁都不敢放一个，整个一受气包！”

这话音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