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素死了。
他和林憬之间那点微弱的联系,那点儿微弱的线索,也就这样消失了。
死亡。
这对一个年轻的金盏奴来说,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类漂亮可怜的小玩意儿,能活到二十岁,就已经算是长寿了。
可林憬……
他还希望着,他能活到自己百年之后,还说要在自己的后宫中给他留一个体面的位置。
可现在……
现在应该怎么办呢?
他现在应该做点儿什么?他怎么才能再把林憬变回来?
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样一个地步?
为什么?
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很少怀疑自己所作所为的魏枳在这一刻陷入沉思。
事情变得极其复杂,而他已无力回天。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雪地里,他也不明白自己要走到什么地方去。
或许,他只是想有些事情做。
他感到脸上有点不舒服,湿漉漉的,一开始,他以为是澹台素留下的血迹。
但随后,随着那液体越来越多。
他渐渐意识到,这不是澹台素的血,而是自己的眼泪。
魏枳最后是被雪中岱的人捡到的。
魏枳犹如行尸走肉般走了很久,直到晕在雪地里,差点冻死。
雪中岱的大军回拨,在回石堡的路上跟差点变成尸体的魏枳相遇。
他再次醒来的时候,人在石堡里,这次他不是在石堡的监狱里,而是被安排进了一个装潢不错的卧室。
房间里烧着对沙泾洲而言算得上上好的木炭,而不是那种臭气熏天的粪球炭。
魏枳醒来的时候,足足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次应该变成了座上宾,而不是阶下囚。
雪中岱托人来,请他去自己的卧室,说是要跟他交代几句话。
魏枳困得头重脚轻,都忘了自己是怎么来到雪中岱床前的。
雪中岱状态不是很好,因为在战前分心,他丢了一只眼睛,右胳膊也缺了一根,整个人深受重创,气若游丝。
他们跟魔族发生激战,虽然成功击退魔军,但却付出了超乎想象的惨重代价。
雪中岱此刻虽还有心情召见魏枳,但实际上他已经灯尽油枯,支撑不了太久。
这对舅甥此番相见,却是足足个把时辰都没说出一个字。
或许是在不久之前刚刚兵戈相见过,两人心情都有些复杂。
最后还是雪中岱挺不住,伸手招呼魏枳靠近一些。
魏枳只好靠近,雪中岱将他仔细打量了一番,随后叹了一口气,说道:“好啦,你赢了……”
“我的儿子已经死了,我呢,也活不长了,沙泾洲这地方,归你了。”
听完这句话,魏枳皱了皱鼻子,随后,他忽然低下头,呜呜地哭起来。
雪中岱纳罕:“哭什么呢?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魏枳当着快死的人的面,不好意思说难听的。
但他心里却想着,他妈的,早跟他说这话,至于有后面的事吗?
鸡飞蛋打了,想起起锅烧饭了,孩子饿死了,当娘的来奶了,老婆都搭上了,舅舅说他后悔了。
魏枳越想越生气,越想越难过,于是哭得更厉害。
雪中岱见状,迷茫地看着一旁的副将。
副将其实明白魏枳在哭什么,也明白雪中岱在故意装糊涂。
如果雪中岱早在魏枳前来投奔的时候,就把继承人的位置交给他,后来也就不会有这么多的变故,林憬更不可能死。
他想了想,转移话题,安慰他们:“侯爷,想是大殿下舍不得您呢,您待大殿下这样好,谁听了不感动啊……”
雪中岱闻言,认同地点点头,觉得这话非常得体。
“你也不必伤心,人终归是要死的,蕞都来的那些人,我都料理了,没人知道我和你在这边发生过什么。”
“我听说,你父皇已经立储,要把皇位传给你二弟魏桢,他虽然也是我的外甥,但到底不如你亲近。”
“以后我把这里的一切都交给你,你一定要好好争气,切勿将我们雪氏世代守护的边境,被魔族的杂碎侵占半寸。”
“哦,还有,我听说,林憬也死了……到时候你就把自己出逃的事,都怪在那个金盏奴身上吧。”
“就说,是他诱骗你出逃,总之,要记得把自己抹干净,不然,蕞都那边万一派兵攻打你,那你可就是腹背受敌了。”
魏枳听到这儿更生气,林憬明明是被他的人祸害死的,结果到了这,还要帮他们背黑锅,料理后事,魏枳忍不住反复强调:“别说了,别说了……我求你闭上嘴别说了……”
“唉,再想多说……我也不能了……”
雪中岱知道他听烦了,索性自己也闭上了眼睛,幽幽叹了口气。
在咽气之前,他显然还是有些不甘:“唉……不过,话又说回来,怎么这辈子,就不能有个儿子……明明只差一点……”
“只差一点……就不是这个样子了……”
雪中岱的声音逐渐变小,直到再也听不见……
“侯爷累了,大殿下请回吧。”
魏枳哭得难以自持,站都站不住脚。
旁人说,您别哭了,会扰了侯爷的清静,让侯爷安安静静地走吧。
众人都那般劝他,可魏枳心里憋着好大一股气,越是听他们这么说,越是来劲,
他一整个扑到雪中岱身上,死了亲爹亲娘一样嚎啕大哭。
“舅舅……舅舅!舅舅啊!”
他哭得那样伤心,眼泪根本止不住。
不知情的人还以为魏枳跟他有多大的感情,实际上,只有魏枳心里清楚,他是在借此抒发愤怒。
他好恨这份迟来的遗产,好恨雪中岱的权衡利弊,斟酌算计。
他为自己的孩子谋划,实在无可厚非,可也就是这样算计来算计去,却搭上了林憬这条无辜的性命。
雪中岱在一个时辰后咽气,至死也没讨到个清净。
雪中岱的死在三个月后传回蕞都。
消息被带回的时候,魏枳已经给他办完了丧事,成为了沙泾洲名副其实的新主人。
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无可挽回。
身在勤政殿的魏渊明拥着新擢升为贵嫔的宠妃,在笙歌曼舞之中,慢条斯理地看完了那封信。
这个该死的逆子死到什么地方去都无所谓,相比而言,他只恼火于林憬的死活。
那个七灵根的容器,帮助他修仙的绝佳材料,就这样被魏枳这畜生给搞丢了,搞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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