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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刚刚漫过废弃化肥厂残破的砖墙，给那片死寂的锈铁和水泥镀上了一层脆弱的金边。警灯还在不知疲倦地旋转闪烁，红蓝两色的光交替划过，映在满地狼藉的碎玻璃碴子上，折射出跳跃的、近乎迷幻的光斑，像是谁不小心撒了一地廉价而刺眼的彩色糖纸。三辆草绿色吉普车呈品字形横停在空地四周，发动机已经熄火，但排气管还在冒着缕缕白气。穿着橄榄绿制服的公安人员行动利落，枪口稳稳压低，靴子踩过水泥碎渣和枯草，发出“沙沙”的、令人心安的响动。
“不许动！双手抱头！蹲下！”
带队的中年公安一声断喝，声音干脆利落，像一把淬火的刀，劈开了现场最后一丝凝滞的空气。
那两个绑匪彻底僵住了。高个子手里的锈钢管“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滚了两圈；矮个子反握的匕首也“叮”地脱手，落在水泥缝里。矮个子还想下意识地往后退，脚跟还没挪动，两名公安战士已如猎豹般扑上，一人按住他一边肩膀，力道刚猛，直接将他脸朝下摁倒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膝盖顶住后背，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脆响，牢牢锁死了他的双腕。高个子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被另一名公安拽着胳膊拎起来时，双腿一软，整个人几乎要瘫下去。
陈默从那个半塌的水泥墩子后面慢慢站起身。他先没动，手依旧插在工装裤兜里，指尖在布料底下，无意识地蹭了蹭掌心那片湿冷的黏腻。他没急着往前走，而是先抬眼，望向三号车间那个黑洞洞的门口——刚才那两个亡命徒就是从那儿窜出来的，后墙外那条被破木板和烂麻袋塞满的窄道，此刻已被几名公安战士严密地围了起来。
“里面……还有人吗？”他开口问，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刚经历紧绷后的沙哑，但足够让身边一名正维持秩序的年轻公安听清。
“清过了。”一名刚从车间后门走出来的战士拍了拍手上的灰，言简意赅，“最里头墙角有个用木板临时钉起来的小隔间，门从外面闩着。人就在里面，看起来没大碍。”
话音刚落，另一名公安人员已经快步走到车间后墙的缺口处。他脱下自己身上的制式冬装外套，动作轻柔地披在一个蜷缩在角落阴影里的女孩身上。那女孩头发散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边，脸上沾着灰土，一双眼睛睁得极大，瞳孔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惊恐和茫然，像只受惊过度的小兽，呆呆地望着突然出现的光亮和人影。
“别怕，小姑娘，我们是公安局的。”那名公安蹲下身，声音放得又轻又缓，“没事了，安全了。能站起来吗？试试看。”
女孩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她先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随即像是认出了那身制服代表的含义，手指慢慢伸出，怯生生地抓住了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外套袖子。在公安人员的搀扶下，她摇摇晃晃地、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双腿似乎还在发软。
直到亲眼看见沈如月被扶起，陈默胸腔里那口一直提着的气，才终于缓缓地、长长地吐了出来。这一松劲，脚下仿佛突然被人抽走了骨头，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脊背重重地靠在了身后那根冰凉粗糙的混凝土柱子上。他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这才发现，掌心手心里全是湿漉漉的，分不清是刚才高度紧张时沁出的冷汗，还是这荒郊野外凌晨时分凝结的冰冷露水。
白色的警戒带很快被拉了起来，拴在两根歪斜的铁架子之间，在清晨渐起的微风中轻轻飘荡。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提着药箱小跑进来，在沈如月身边蹲下，迅速做了几项基础检查，然后抬起头，对着带队公安摇了摇头，声音清晰：“初步检查，没有明显外伤。但精神受刺激不小，心率过快，最好马上送医院做个全面观察。”
陈默下意识地想朝那边走过去，刚迈出一步，就被守在警戒线边的一名年轻公安战士伸手礼貌而坚决地拦住了。
“同志，现场勘查和初步排查还没结束，为了您的安全，也为了不破坏可能的痕迹，请您先在外面稍等片刻。”战士的语气很客气，但手势不容置疑。
陈默停下脚步，点了点头，顺从地退回到白线之外。他的目光在忙碌的人群中缓缓移动，忽然，在另一辆吉普车敞开的车门旁，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雪静静地站在那里。她还是那身浅米色的棉质衬衫，配着一条半旧的藏蓝色及膝裙，双手自然地交叠放在身前。晨风吹乱了她的额发，几缕发丝拂过脸颊，她也没伸手去捋，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穿越忙乱的人群，落在他身上。她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特别的表情，只是在他看过去的瞬间，极轻、却极肯定地，朝他点了点头。
陈默怔了一下，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弯，扯出一个很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他没出声，也没做任何手势，只是用眼神回望过去，那笑意便清清楚楚地映在了眼底。
那边，押送嫌犯的程序已经开始。两名铐着手铐的绑匪被公安战士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步履蹒跚地往警车方向走。经过陈默面前时，那个年轻些的绑匪猛地扭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他，眼神里混杂着不甘、愤怒和一种更深沉的惊疑。
“你……”他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像是破风箱一样的声音，“你他妈早就知道……知道我们会在这儿？”
陈默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镜片后的眼睛像两口深井，波澜不兴。
“你不是学生……”那人挣扎了一下，声音里透出一股穷途末路的疯狂和困惑，“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陈默开口，声音平稳得近乎单调，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就是个……来交资料的。”
那人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吼叫什么，却被身边的公安战士用力推了一把，踉跄着扑进了警车后座。车门“砰”地一声重重关上，那沉闷的撞击声震得地面仿佛都轻轻一颤。
带队的公安领导大步走过来，朝陈默伸出了手。那是一只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握上去干燥而有力。“这次行动能这么顺利，多亏了你提供的关键信息和沉着配合。位置准，地形清，给我们节省了宝贵时间，也最大程度保障了人质安全。”
陈默和他握了握手，能感觉到自己掌心还未完全干透的湿意。“我只是……做了点该做的事。”
“年轻人，不简单。”公安领导打量着他，脸上露出一点欣赏的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换了别人，身处你这个位置，面对这种局面，十个有九个得慌神。你倒好，思路清楚，胆子也稳。”
“我没慌。”陈默摘下眼镜，低头用衬衫下摆仔细擦了擦镜片上不知何时沾上的浮灰，又重新戴上。透过重新清晰的镜片，他的目光显得异常平静，“慌了，也没用。”
这时，苏雪走了过来。她没有先看陈默，而是转向那位公安领导，声音不大，却清晰悦耳：“领导，他昨晚为了等电话，几乎一夜没合眼，精神高度紧张。现在人救出来了，能不能先让他缓口气，稍微休息一下？关于昨晚到今早的一些时间线和外围情况，如果需要证人证言，我可以先提供一部分。我是校报记者，对这件事……也做了一些必要的记录。”
公安领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陈默脸上掩不住的疲惫之色，爽快地点了头：“行，理解。现场初步情况我们已经掌握，人质安全是第一位的。你们可以先在旁边休息区坐一会儿，喝点热水。不过，”他转向陈默，语气正式了些，“待会儿还是要麻烦你跟我们回局里一趟，做个正式的、详细的笔录，这是程序。”
“没问题，应该的。”陈默应道。
苏雪这才转过头，目光真正落在他脸上。她的眼神很安静，像深山古井里刚打上来的水，清澈，微凉，却能清清楚楚地映出人的影子。她没有说话，没有问“你怎么样”，也没有说“没事了”，但陈默从她的眼神里，读懂了所有未出口的询问、确认，以及一丝如释重负的松懈。
他冲她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让你担心了”。有些话，在他们之间，显得多余。
晨风渐渐大了起来，掠过空旷的厂区，将一些散落的废纸和塑料布卷起来，打着无力的旋儿，最终啪嗒一声贴在某面斑驳的墙根下。远处，城市中心的钟楼，“当——当——当——”沉稳地敲了六下，浑厚的钟声穿透清冷的空气传来，宣告着新的一天，已经不可阻挡地正式开始了。
陈默依旧站在原地，看着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裹着宽大警服的沈如月，一步一步走向闪烁着绿色顶灯的救护车。初升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她单薄的肩上，那件对她来说过于肥大的外套袖子垂下来，几乎盖住了她整个手掌。
他抬起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胸前贴身衣袋的位置——那个硬硬的、方方正正的U盘轮廓还在，隔着几层布料，依旧能感觉到它存在。它紧贴着他的心脏，随着脉搏，一下，又一下。
救护车的车门轻轻关上，引擎发动，发出平稳的嗡鸣。公安人员也开始陆续登车，现场只留下几名技术干警在进行最后的痕迹固定和拍照。带队的领导最后朝陈默这边看了一眼，挥手做了个“可以离开”的手势。
陈默深吸了一口清晨冰冷而新鲜的空气，那空气里混杂着铁锈、尘土、青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机油味。他转过身，朝着厂区大门的方向走去。
苏雪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大约半步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两人走到那两扇歪斜锈蚀的大铁门前。陈默停下脚步，伸手推了推那扇半挂着的铁门。生锈的门轴发出漫长而痛苦的“吱——呀——”一声怪响，在寂静的早晨传出去老远。
他迈步，跨过了那道象征性的门槛。
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他微微佝偻的背上，暖烘烘的，带着新生般的温度，慢慢驱散着浸透了一夜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