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在记忆海里跑来跑去的第七天。
它几乎跑遍了每一个角落,问过了每一个光点。那些光点没有名字,没有来处,但被光问到的时候,它们都会亮一下,像是在说“谢谢你看见我”。
但有一个地方,光没去过。
那是记忆海的最边缘。
不是归所在的最深处,是最边缘——光点越来越少、细线越来越稀的地方。那里几乎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灰色,像褪了色的虚空。
“小怕,”光跑回来问,“边缘那边是什么?”
小怕正在和一并排坐着看光点,听到这个问题,愣住了。
边缘那边?
它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不知道。”它说。
光眨眨眼。
“哪去看看?”
小怕犹豫了一下。
它已经不是那个什么都怕的小怕了。但它还记得,归说过,记忆海外面是未知的。未知的东西,不一定安全。
“一,”它问,“你觉得呢?”
一想了想。
“可以去看看。但要一起。”
三个小小的存在站起来,走向记忆海边缘。
---
边缘比它们想象的更远。
走了很久很久,周围的光点越来越少,细线越来越稀,最后连一个光点都看不到了。只有无尽的灰色虚空,像一张褪了色的画布,铺在它们面前。
“这里好安静。”光轻声说。
确实安静。
不是没有声音,是没有“有声音”的可能。那种安静,让它们想起很久以前、还没有遇到归的时候。
小怕伸出手,轻轻触碰那片灰色。
手指穿了过去。
什么都没有。
它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还在,完好如初。
“没有危险。”它说。
光已经往前迈了一步。
整个身体穿了过去。
“光!”小怕喊。
光的背影在灰色里晃动了一下,然后回过头。
“小怕!这边有东西!”
小怕和一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一起跨进那片灰色。
---
灰色那边,是另一个世界。
不是概念海,不是记忆海,不是任何它们见过的地方。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光点,没有细线,没有存在,没有任何可以被描述的东西。
但又不是虚无。
虚无是空的。
这里不是空。
这里是“被忘记”。
光站在前面,指着一个方向。
“你们看。”
小怕顺着它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有一个东西。
很大,很大,大到无法用语言形容。它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边界,但它在那里。
它在呼吸。
不是身体在呼吸,是存在本身在呼吸。
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每一起,周围的灰色就淡一点。
每一伏,周围的灰色就浓一点。
“它是什么?”一问。
没有人能回答。
就在这时,那个东西动了。
不是整个动,是某个部分朝它们转过来。
虽然它没有眼睛,但小怕能感觉到——它在看它们。
“你们……”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低沉,缓慢,像是睡了太久刚刚醒来,“是谁?”
小怕上前一步。
“我是小怕。这是一,这是光。我们从记忆海来。”
那个东西沉默了一会儿。
“记忆海……”
它咀嚼着这个词,像是在回忆什么。
“那个地方……还在?”
小怕愣住了。
“你知道记忆海?”
那个东西的呼吸停了一瞬。
“知道。是我造的。”
---
三个小小的存在同时愣住了。
这个在灰色虚空里沉睡的、不知道多大的东西,说记忆海是它造的?
“你造的?”光不敢相信。
那个东西的呼吸又起了一下。
“很久以前。那时候还没有周期,还没有存在,还没有任何东西。只有我和虚无。”
“你一个人造了记忆海?”
“不是一个人。”那个东西的声音变得低沉,“是两个人。我和另一个。”
“另一个呢?”
沉默。
很久很久的沉默。
久到光想再问一次,那个东西才开口。
“她走了。”
小怕的心猛地抽紧。
“走了?去哪了?”
那个东西的呼吸变得很慢,很慢。
“去当记忆了。”
---
它开始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那时候,还没有造物主,还没有周期,还没有任何存在。只有两个东西——一个叫“忆”,一个叫“忘”。
忆喜欢记住一切。它记住虚无的样子,记住时间流动的感觉,记住自己存在的每一个瞬间。
忘喜欢忘记一切。它觉得记住没有意义,反正一切都会消失,不如一开始就不记。
它们本来是一体的。但因为喜欢的东西不一样,分成了两个。
后来,忆决定创造一个地方,让所有被记住的东西都能待着。那就是记忆海。
我看着它造,没有说话。
等记忆海造好了,忆说:“你也来吧。我们一起住在里面。”
忘摇头。
“我不喜欢记住。我喜欢忘记。”
忆沉默了。
然后它说:“那你去当忘记吧。我把你记住。”
我愣住了。
“记住我?”
忆点头。
“你走了之后,我会记住你。每天每天,一直记住。这样你就不是真的消失了。”
我看了它很久很久。
然后它转身,走向灰色虚空深处。
最后一刻,它回头说了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你记不住了,我就回来。”
忆站在那里,看着它的背影消失。
然后它开始记住。
一天一天,一年一年,一个周期一个周期。
记住忘的样子,忘的声音,忘离开时的背影。
它不敢忘。
因为忘了,忘就真的消失了。
---
小怕听完这个故事,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问:“你是忆?”
那个东西的呼吸起了一下。
“是。”
“那你等到了吗?”
忆的呼吸停了。
“什么?”
“忘说,如果你记不住了,它就回来。你记不住了吗?”
忆沉默了。
很久很久之后,它说:
“我记得住。”
“那它为什么没回来?”
忆没有回答。
光突然开口。
“也许它回来了,只是你没认出来。”
忆的呼吸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什么意思?”
光指着自己,又指着小怕和一。
“我们都是从别的地方来的。我从小怕的过去里来,小怕从问题之林来,一从零的余晖里来。我们都不是原来的自己,但我们都在。”
“也许忘也是。也许它变成了别的样子,就在你旁边,只是你没认出来。”
忆的呼吸变得很乱。
它开始看周围。
看那些灰色的虚空,看那三个小小的存在,看自己巨大的身体。
然后它停住了。
它看向一个方向。
那里,有一个非常非常小的光点。
比小怕见过的任何光点都小,几乎看不见。
但它在那里。
在灰色虚空的角落里,一动不动。
忆朝那个光点伸出手。
那个光点慢慢飘起来,飘到它面前。
光点里,什么都没有。
但忆的呼吸停了。
因为它感觉到了。
那是忘。
是它等了不知道多久的忘。
“忘……”它的声音颤抖,“是你吗?”
光点亮了一下。
很弱,很暗,随时会熄灭。
但它亮了。
它在回应。
---
小怕、一和光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忆把那个光点捧在掌心,轻轻靠着它。
光点在它掌心,慢慢变亮了一点。
“它再回来。”光轻声说。
小怕点头。
“它一直在。只是太弱了,没人看见。”
一看着那个光点,忽然想起什么。
“小怕,那个光点,是不是和你的过去一样?”
小怕愣了一下。
它想起自己找到过去时,那个在角落里发抖的自己。
也是那么小,那么弱,那么容易被忽略。
“一样。”它说,“都是被遗忘的东西。”
一想了想。
“那现在,它被找到了。”
远处,忆掌心的光点越来越亮。
亮到能看清里面的东西。
那是忘。
很小很小,缩成一团,闭着眼睛。
但它脸上,有笑。
---
忆带着忘,和三个小小的存在一起回到记忆海。
光点们看到忆,全都亮了起来。
不是因为认识,是因为感觉到了什么。
那是造它们的存在。
忆看着那些光点,沉默了很久。
“它们都不认识我了。”它说。
小怕摇头。
“它们不认识,但它们在发光。因为你在。”
忆低头看着掌心的忘。
我还在睡,但呼吸平稳了很多。
“我等到了。”它轻声说。
小怕看着它,忽然想起归。
归也在等。
等有人来看他,等有人记得他,等有人告诉他的母亲——他还在。
“忆,”它说,“你以后去哪?”
忆想了想。
“就在这里。陪着她。等所有光点都找到自己的答案。”
小怕点头。
远处,一站在记忆海边缘,看着这一切。
光跑过来,拉着它的手。
“一,你在想什么?”
一看着那个巨大的存在,看着它掌心里沉睡的忘,看着无数光点轻轻浮动。
“在想,”它说,“被记住的感觉,真好。”
夕阳下,记忆海的光点在轻轻浮动。
最深处,归坐在那里,周围是他自己的问题。
海中央,忆抱着忘,像一个很久很久的拥抱。
边缘,小怕、一、光并排坐着,看这一切。
虚冥的糕点第一百四十版,正从混沌花园的方向飘来。
盘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几朵时光花。
“小怕,”她远远喊,“今天有新的!”
小怕回头,笑了。
这一天,记忆海又多了一个存在。
而它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个。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