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俊斜了王建军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狗撒尿能有啥说法?”
“畜生憋不住了,抬腿就尿,哪那么多为什么。”
他嘴上说得轻巧,可那双浑浊的眼睛却躲躲闪闪,根本不跟王建军对视。
王建军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老小子没说实话。
可看他那副晦气的模样,王建军也识趣地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不想大清早的就触霉头。
两人没再说话,就在林子里一前一后地溜达着,气氛有点僵。
冯俊闷着头抽烟,烟雾一口比一口大,像是心里窝着火。
王建军跟在后面,脑子里却一直在琢磨刚才那一幕。
那四条狗的动作,太齐整了,跟提前排练过似的。
绝不是巧合那么简单。
就这么走了差不多半个钟头,周围静得只剩下两人踩雪的“咯吱”声。
突然,跑在最前面的那条大白狗停了下来。
它先是凑到一棵老松树下,用鼻子使劲嗅了嗅树根。
紧接着,它猛地抬起头,鼻翼翕动,像是在闻空气里某种特殊的味道。
下一秒,它仰起脖子,冲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出了三声短促而响亮的咆哮。
“汪!汪!汪!”
那叫声,跟平时的吠叫完全不同,又高又尖,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急切和示警的意味。
三声叫罢,它像一支离弦的箭,猛地朝着一个方向冲了出去。
其余三条狗像是收到了军令,喉咙里发出兴奋的低吼,撒开四条腿,狂吠着紧追上去。
王建军的脑子里,瞬间闪过冯俊之前说过的话。
这条大白狗是头狗,是百年难遇的“抬头香”。
他心里又忍不住嘀咕,自己买的那窝狗崽子里,那条黑不溜秋的小家伙,卖狗的老客也说是抬头香。
看来这玩意儿,也没那么稀罕。
“还愣着干啥!追!”
冯俊一声爆喝,把烟袋锅子往腰上一插,拔腿就跑。
王建军也赶紧回过神,端着枪跟了上去。
这山里的地形,当地人都有自个儿的叫法。
两人脚下跑的这条高耸的山脊,叫“浪尖”。
狗群在下面那条深邃的山沟里狂奔,那地方叫“浪底”。
从浪尖到浪底之间的缓坡,叫山梁,也叫山坎子。
山梁的顶部,就是山头,或者叫山顶子。
这些叫法没个准谱,但屯子里的人一说都懂。
王建军跟着冯俊在浪尖上跑,两眼死死盯着浪底下那四个在林子里飞速穿梭的黑点。
山路难走,积雪又深,没跑多远,两人就都开始喘粗气。
肺里跟拉风箱似的,火辣辣地疼。
冷风灌进嘴里,像刀子在刮喉咙。
可那四条狗,却像是不知道累,速度丝毫不见减慢,转眼就钻进了一片密林,没了踪影。
“他娘的!”
冯俊骂了一句,不得不停了下来。
他双手撑着膝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王建军也停了下来,靠在一棵大树上,感觉两条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山林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和风吹过松林的“呜呜”声。
“听。”
冯俊突然抬起头,侧耳倾听。
王建军也赶紧屏住呼吸。
一阵隐隐约约的狗吠声,顺着风,从密林的深处传了过来,断断续续。
“在那边!”
冯俊指了个方向,也顾不上歇了,拔腿就往那边走。
王建军赶紧跟上。
两人不再跑,而是尽量快走,一边走,一边仔细分辨着狗叫声传来的方向。
“姑父,刚才那几条狗,到底咋回事?”
王建军实在忍不住了,喘着气问道。
冯俊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瞪了他一眼。
“不该问的别问!”
他的声音又冷又硬,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山里的道道多着呢,都让你小子知道了,我这赶山头还干不干了?”
王建军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心里那股子疑惑却更重了。
这老小子,绝对有事瞒着自己。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那狗叫声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不对劲。
那声音里,没了刚才的兴奋,反而透着一股子焦躁和……恐惧?
王建军的心提了起来。
能让四条训练有素的猎狗都感到害怕的,会是什么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他们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靠近。
穿过最后一片密集的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林中的空地。
四条狗正围着空地中央的一个东西,疯狂地吠叫着,
王建军的目光,越过狗群,落在了那个东西上。
那是一头野猪。
一头体型庞大,浑身鬃毛像钢针一样炸开的母野猪。
它那庞大的身躯,少说也得有三百六七十斤,比王建军上次碰上的那头还要大上一圈。
野猪身下的雪地,被刨得一片狼藉,黑色的泥土翻了出来,混着血迹和口水,触目惊心。
“好家伙!”
王建军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头刚下完崽的母猪!”
冯俊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却亮得吓人。
“你看它那肚子,瘪了。这会儿性子最野,谁靠近它的崽子,它就跟谁玩命!”
话音未落,场上的局势又变了,
四条狗开始动了,打法极其刁钻,根本不跟野猪硬碰硬。
大黄从左侧冲上去,在那母猪满是赘肉的肚子上狠狠来了一口,咬完扭头就跑。
母猪吃痛,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刚要调头去追,另一边的大又冲了上来,一口咬住了它肥硕的屁股。
“嗷!”
母猪疼得原地转圈,想用獠牙去拱大,可大的身形灵活,死死咬住就是不松口,还借着体重往后拖拽。
野猪的冲势被硬生生止住。
它既跑不快,还得时刻分心驱赶这几个烦人的苍蝇,连走带跑,还没挪出二里地。
“看见没?”
冯俊用胳膊肘捅了捅王建军。
“这叫‘缠’。不能让它跑顺了,就得这么一点点磨它的性子,耗它的力气。”
王建军看得眼睛发直,不住地点头。
他现在才明白,自己那几条狗崽子,跟冯俊这几条身经百战的老狗比,简直就是几个啥也不懂的娃娃。
就在这时,一直游走在外围的头狗大白,似乎是等得不耐烦了。
它猛地停下脚步,仰起头,发出一声短促而洪亮的咆哮。
“汪!”
那声音,跟平时的吠叫截然不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它猛地窜到野猪的正前方,转身拦住去路,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却不上前。
其余三条狗像是听懂了命令,攻势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个头最小的小黄,速度最快,它像一道黄色的闪电,绕到野猪侧面,猛地一蹦,一口咬住了野猪的左耳朵。
野猪疼得直甩头,整个身子都往左边拱,想把小黄甩下去。
“好机会!”
冯俊低喝一声。
野猪的右侧,空门大开。
一直跟在屁股后面的大,松开口,猛地加速,再次一口咬住了野猪的屁股,两排利齿深深陷进肉里。
它咬住之后,开始发力,猛地向后拖拽。
“嗷——!”
母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被这股巨力拽得一个趔趄,身不由己地向前窜去。
耳朵上的小黄被这股冲力一带,也顺势松了口,轻巧地落在地上。
可那母猪刚稳住身形,还没等喘口气,一直没动静的大黄又扑了上来,一口咬住了它屁股的另一边。
这一下,彻底把母猪的凶性给激了出来。
它彻底放弃了逃跑,血红的小眼睛死死锁定了大黄和大白,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疯了似的调头追咬过去。
那两只狗却不跟它硬拼,仗着身形灵活,在林子里东躲西闪,逗得那头大家伙团团转。
“要来了。”
冯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王建军还没明白过来,就看见一直守在正前方的大白动了。
它抓住了母猪转身追咬的瞬间,那个短暂的,将后门完全暴露出来的机会。
它像一道白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欺近,然后,一口咬在了母猪屁股上那块被大咬破的伤口上。
它没有松口,而是死死地咬住那块血肉模糊的地方,脖子上的肌肉坟起,开始疯狂地摇头晃脑。
“掏后门!”
冯俊的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这招最损,也最要命!要是咬准了地方,肠子都能给它活活拽出来!”
王建军只见那头刚才还凶悍无比的母猪,整个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紧接着,一声撕心裂肺,完全不似活物能发出的惨叫,从它喉咙里爆发出来,震得林子里的积雪簌簌落下。
就在这一瞬间,一直在一旁徘徊的小黄,瞅准了机会。
它猛地一跃而起,再次精准地咬住了那头母猪已经血肉模糊的左耳朵。
这一次,它没有悬在半空,而是用两条前腿死死贴住猪的身体,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下去。
那副模样,像是在暗自得意,目标终于得手。
一直没找到机会的大黄,也动了。
它绕到另一边,同样一跃而起,一口咬住了母猪的右耳朵。
和小黄一左一右,像两把烧红的铁钳,死死夹住了猪头。
这在赶山的行话里,叫“挂钳子”。
两条狗的体重加在一起,少说也有一百三四十斤。
这股重量全都压在了猪头上,母猪疼得疯狂甩头,可两只耳朵都被死死咬住,根本挣脱不开。
它庞大的身躯失去了平衡,踉踉跄跄地往前冲了几步。
后方,大白和大依旧死死咬住它的屁股不松口,拼命往后拖拽。
前后两股力量的撕扯,让这头三百来斤的大家伙彻底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几秒钟后,它的前腿一软,“噗通”一声,跪趴在了雪地里。
大黄见状,松开了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威胁性的低吼,呲着牙,像是在耀武扬威。
可下一秒,它又猛地扑了上去,这次没咬耳朵,而是直接一口咬住了母猪的鼻子,帮着小黄一起,把那颗硕大的猪头死死按在雪地里。
四条狗,四个方位,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它们就像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将这头庞大的母猪彻底锁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头母猪从最开始的疯狂挣扎,到后来的低声哀嚎,再到最后,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彻底没了动静。
整整二十多分钟,四条狗才算是把这头野猪“定死窝子”。
王建军看得心惊肉跳,手心全是汗。
“姑父,行了,再咬下去,狗也得累瘫了。”
他扭头看向冯俊。
冯俊的表情却异常平静,他端起猎枪,慢慢走了过去。
他怕流弹伤到自己的狗,没有远距离开枪。
他走到跟前,黑洞洞的枪口直接怼在了母猪两眼之间的眉心上。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
母猪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彻底没了声息。
枪声像是一道命令。
那四条狗非但没有松口,反而变得更加疯狂,喉咙里发出嗜血的咆哮,拼命地撕咬着已经死去的猎物。
“姑父!快让它们停下!”
王建军急了。
冯俊却摆了摆手,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让它们咬。”
他的声音很平静。
“这是发泄,也是奖赏。它们心里那股子火不撒出来,憋着,下次见了活物,就没这股子疯劲儿了。”
王建军愣住了。
他看着那四条状若疯魔的狗,它们撕扯的不是猎物,更像是在宣泄一种原始的、被压抑了许久的野性。
过了足足五分钟,冯俊才吹了声响亮的口哨。
四条狗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嘴,围着冯俊,摇着尾巴,伸出舌头大口喘着粗气,眼神里全是兴奋和满足。
冯俊抽出刀,开始给野猪开膛放血。
他手法利落,很快就从还冒着热气的胸腔里,掏出了一颗硕大完整的心脏。
他把猪心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用刀切成大小均匀的四块。
他拿起最大的一块,走到头狗大白面前。
“吃吧,头功。”
大白也不客气,一口叼住,三两下就吞了下去。
冯俊这才把剩下的三块,分别扔给了另外三条狗。
他做完这些,才回头看向王建军。
“看明白了?”
王建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这叫赏头功。”
冯俊解释道。
“狗跟人一样,也讲究个论功行赏。打了猎,第一时间就得喂它们,让它们知道,跟着你进山,有肉吃,有功劳。”
他指了指那条正在舔嘴唇的大白。
“尤其是头狗,必须第一个喂,还得是最好的一块。这是给它立威,也是告诉另外三条帮狗,听它的话,没错。”
王建军看着那四条狗,
他一直以为,这些狗只是帮手,是工具。
可现在他才明白,对于一个赶山人来说,这几条懂规矩、听指挥、能玩命的猎狗,根本就是自己的第二条命。
冯俊又从猪的胸腔里,掏出了猪肝和猪肺,同样切成几块,扔给那几条狗。
四条狗吃得狼吞虎咽,可王建军发现,冯俊喂得分量并不多,几条狗也就是吃了个半饱,就没再喂了。
“姑父,咋不让它们吃饱了?”
王建军忍不住问道。
“吃饱了,还打个屁的围。”
冯俊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畜生跟人一样,吃饱了就犯懒,不想动弹了。到时候再碰上活物,它跑都跑不快,脑子也转得慢,别说帮你打围了,不给你添乱就不错了。”
他把剩下的内脏重新塞回猪的肚子里。
“记住,只要还在山里,或者早上刚要进山,喂狗,永远只能喂半饱。”
“饿着它们,它们才有心思帮你找食儿。也只有饿着,它们的身子骨才是最轻巧,最灵泛的时候。”
“这山里,有时候快一分,慢一分,就是一条命。”
王建军听完,心里那点疑惑彻底烟消云散。
他看着冯俊,看着这个皮肤黝黑,满脸褶子,浑身都透着一股烟草味和血腥味的中年男人。
他觉得,自己以前真是把赶山这行当想得太简单了。
这里面的每一条规矩,每一个讲究,都是祖祖辈辈的猎人,用血,甚至是用命换来的。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帮着冯俊,把那头死猪往爬犁的方向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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