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有旨,司刑寺评事征事郎厉延贞,远赴朔方,亲冒箭矢平定后突厥,功勋卓越。班师凯旋,理当隆裕。命千牛卫中郎将李元良,至新安恭迎,赐征事郎厉延贞端门内御马。
朔方道总管郭澄,守边数年,更助钦使平定后突厥贼患,功不可没。赐特进夏部侍郎衔,随同厉延贞入宫进献。”
新安驿馆内,厉延贞和郭澄两人对一个内侍躬身行礼,恭听圣旨。
前来传旨的是杨思瑁,内侍监内给事从五品下。此人职位虽比高延福低了一些,但却也十分受到了武则天的倚重。此刻,由他前来传旨,可见武则天对厉延贞他们的入城之事的看重。
更不要说,随同杨思瑁一同前来的,居然还有厉延贞的一个老熟人,千牛卫的李元良。
不过,如今厉延贞对李元良的身份,有些表示怀疑。当年在盱眙的时候,他虽然也是以千牛卫的身份出面。但是,从他和马行徼相熟的程度来看,他们两人似乎都应该属于鸾卫的人才对。
此时的李元良,难道洗白了身份,从鸾卫一跃成为了千牛卫的中郎将了?
“臣,厉延贞接旨!”
“臣,郭澄接旨!”
喧旨完毕后,杨思瑁上前微微躬身一揖,恭敬的对厉延贞道:“厉先生,郭将军陛下前应天门亲迎,还请两位即刻动身。”
“有劳杨寺人!”
“厉郎君,别来无恙啊?”
这时奉命前来新安迎接他们的李元良走上来,满脸笑容的向厉延贞拱手一礼。
厉延贞其实早就认出他了,只不过,李元良不主动打招呼,他也不知道对方,究竟是否要暴露他们相识的情况。
此刻见李元良主动上来寒暄,厉延贞便顺势还礼道:“李大人,不想一别数年,你我能够在神都再次相见,大人风采更盛当年!”
一旁因为受到赏赐而激动的郭澄,见到这一幕的时候,心中很是震惊。千牛卫中郎将,那可是陛下身边十分信任的禁卫将领。
厉延贞居然还有这样一层关系,这让郭澄十分的不解。他对厉延贞以往的情况还是了解的,知道对方绝对没有去过神都,却怎么会和这样的人有交际。而且,看样子他们的关系,似乎还挺亲近的。
别说是郭澄了,就连一旁的高延福和杨思瑁,也都是一副惊愕的表情。这两个皇帝身边的亲信之人,似乎明白为何陛下会派李元良前来迎接厉延贞了。
“厉郎君如今,才是令李某刮目相看!”
说着李元良靠近厉延贞低声对他道:“郎君之功,依照陛下之意,本应举朝相迎合才是。只是陛下听闻,郎君对朔方那些逆贼,又自己的主张。所以,入城之事便不易张扬,还望郎君能够明白陛下良苦之心。”
厉延贞闻言一愣,李元良的意思是,武则天已经知道自己的想法了。所以,才会刻意的降低了他们入城进献的规格。
如此说来,岂不是说太平公主,并没有瞒着武则天,反而将他们之间的事情告知给了皇帝。
想到这里厉延贞心头不由一紧,他忽然意识到,昨夜太平公主并没有向他提及过,武则天到底是什么想法。
昨夜自己所言的那些话,虽然是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但是,武则天忽然做出了改变,就让厉延贞不免有些忐忑了。
李元良虽然说,此举是为了不让厉延贞过于张扬。可是,也有另外一种可能,就是武则天对他生出了冷落之意。
“多谢李大人提点,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小子怎会心生他念。”
虽然心中忐忑不安,但是厉延贞表面之上,还是没有任何异常。一句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也更让李元良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厉先生,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启程出发了!”
高延福一直在不远处观察着两人,见厉延贞和李元良的话似乎已经说完,便上前提醒道。
“有劳司宫一路颠沛,护佑小子平安。”
厉延贞向高延福躬身一礼,今日入城之后,他们之间就很难再有这样相伴打交道的机会了。
“先生何出此言,奴婢也是奉旨行事。先生,入城之后,还望多多保重才是。”
高延福很是认真恭敬的向厉延贞说道,让后者不由心头一暖。
这个老太监从朔方之时,一直都对自己十分的尊敬,更重要的是,他确实给了自己很多的帮助。
“多谢司宫!”
此时杨思瑁上前,再次提醒启程之事,厉延贞便在李元良的陪伴下走出了驿馆。
驿馆门外的新安大街之上,两百名千牛卫顶盔掼甲,整齐的列在两侧。虽然没有隆重的仪仗,但是武则天还是派出了两百千牛卫,护送厉延贞他们入城。看到这个场景,让厉延贞心中的刚才的那点担忧,稍许放下了一些。
从这点上来说,起码说武则天此时,还并没有对自己生出冷郁遇的意思。
“薛茂彦!”
站在驿馆大门前,厉延贞高声一喝,率领武周义从在千牛卫外层守护的薛茂彦闻声一颤,快步走上前来。
“末将在!”
“命你率武周义从,张旗,先导而行!”
薛茂彦闻言浑身一颤,眼睛顿时一亮,更是激动的泪水差点夺眶而出。他怎么能够不明白,这是厉延贞给薛氏请功,更将薛氏一族推向荣耀的顶端。
“末将尊令!”
厉延贞的这个举动,让李元良和高延福等人,先是都为之一愣。不过也都瞬间明白过来,厉延贞此举的含义。
李元良更是顺势,向厉延贞和薛氏表达出了自己的善意。
“千牛卫,为武周义从开路!”
“尊令!”
一小队千牛卫领命之后,便先一步策马开路。
薛茂彦激动的转身折回,站到武周义从面前后,深吸一口气,将压抑在喉咙的声音喝出道:“张旗,出发!”
哗……
那面薛氏女眷亲绣的旌旗,被武周义从高高举了起来。
李元良等人本以为,这不过是厉延贞推崇薛氏而已。但是,当看到那面已经破损,上面还残留着没有来得及清洗的血污之时,顿时让在场的人不由的萧然起敬。
看到这面经历过战争的旌旗之后,李元良他们才忽然意识到,当时陛下的旨意中武周义从有千人,而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不到四百人而已。
在厉延贞率领武周义从出现在朔方之后,曾经有多少人私下言及,薛氏只不过借此机会脱困而已,恐不会真的出什么力。
可是此刻,在场的人却相信,薛氏子弟确是真的用命了。半数以上的伤亡,可见他们定然经历过大战,那面旌旗更说明了一切。
在新安百姓肃穆的敬意目光之下,他们一行人缓缓的走出了新安城。而在厉延贞他们身后,有一辆包裹严实的马车,很多人都奇怪这里究竟是何人。
从新安到神都洛阳,顺着官道一个时辰就能够抵达。辰时三刻左右,洛阳定鼎门下奉旨前来迎接的官员,就看到了那面破损飘扬的武周义从旌旗。
“薛家的人?”
站在一众官员最前端的人,乃是魏王武承嗣,他身边则是宰相娄师德和李昭德两人。
武承嗣看到那面武周义从旌旗的时候,脸色顿时一变不悦的阴沉了下来。
“厉延贞这是想要给薛家人邀功吗?这完全就是居功自傲!”
不管是武承嗣还是娄师德和李昭德,看到武周义从旌旗的时候,也都立刻明白了厉延贞的用意。
只是,武承嗣对薛氏一族,可是仇视已久的。当年武则天赐死薛绍,让太平公主和武氏子弟联姻的时候,武承嗣和武三思这两个人,也都是在选择之列的。
并不是说,武承嗣真的觊觎自己的表妹。只是,若是能够和表妹联姻的话,他不仅可以有了武氏嫡亲的身份,还有了李家女婿的身份,这对他争取储君之位,可是有很大助力的。
但是,太平公主对薛绍感情至深,最后似乎赌气一般,竟然选择了武攸暨那个混蛋。
武承嗣当然不敢对武攸暨和太平公主做什么,因此就迁怒于薛绍和薛氏一族。这些年来,明里暗里没少给薛氏找麻烦。只不过,有太平公主站在背后,他也不敢过分。
虽然明知道,绛州薛氏和薛绍一脉,并没有多少近亲的关系。但是,似乎听到薛氏这个名字,就让武承嗣心生怒火。
因此,在看到武周义从旌旗的时候,面色便阴冷了下来。
“魏王,征事郎如此安排,也无不妥。武周义从本就是奉旨,前往朔方御敌,如今凯旋回京,为先导而行有何不可?”
见到武承嗣一脸的怒意,一旁的李昭德冷笑一声,毫不客气的怼了过去。气的武承嗣,差点当场发飙。
李昭德不仅为人耿直,更重要的是倔强的令人感到发寒。武承嗣不是第一次领教了,多少次李昭德都毫不留情的让自己下不来台。
“哼!”
武承嗣狠狠的对李昭德冷哼一声,拂袖转身不再去理睬他。而李昭德见状,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娄师德在一旁将一切看在眼里,内心之中不由无奈的为李昭德叹息一声。此人倔强如斯,迟早会给自己招来祸患的。
本来还计划着,想要用武周义从的事情,向厉延贞发难的武承嗣,因为李昭德的讥讽,在厉延贞他们抵达之后,便放弃了原来的打算。
只不过,就在即将入城的时候,突然出现了意外的事情。检校秋官侍郎,也就是刑部侍郎皇甫文备突然站了出来。
“魏王,各位大人。武周义从虽功勋卓着,但依律大军不得入城。”皇甫文备说着转向厉延贞道:“还请征事郎,命武周义从城外驻扎候命。”
厉延贞闻言,面色顿时沉了下来,薛茂彦等正要张旗入城的武周义从,更是愤怒不已。
皇甫文备的话,反而让武承嗣眼睛一亮,他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点呢?没有皇帝的旨意,武周义从虽然也有羽林卫的身份,但是却还是不能擅自入城的。
同为宰相的娄师德有点傻眼了,他当然清楚,皇甫文备站出来,不仅仅是为了给魏王武承嗣献媚而已。李昭德曾在朝堂之上,直言不讳的对皇甫文备进行过侮辱,他也是借此机会,故意跟李昭德作对而已。
只是,娄师德很是气愤,这个皇甫文备难道不知道,他如今跳出来跟李昭德打擂台,岂不是给陛下难堪。
若真的不让武周义从入城的话,别说朝中的一些大臣了,就是这神都的百姓,恐怕都会认为陛下寡恩。
“皇甫文备,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武周义从本就是羽林卫别营,他们本就归属禁卫统辖。你此时站出来阻止武周义从禁军入城,究竟居心何在!”
果然皇甫文备刚站出来,李昭德想都没想就跳了出来,面红耳赤的对皇甫文备一顿怒斥。
“李相,这不是下官想要如何,而是大周律法的规定。武周义从虽为羽林卫麾下,却是奉旨远征之师,入城当然要有陛下旨意才行。”
武承嗣借机上前,附和道:“皇甫侍郎所言没错,虽然对将士们有些委屈,但朝廷律令还是不能违背的。娄相,您说呢?”
娄师德在心里,恨不得将武承嗣给骂死了,皇甫文备跳出来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不对,悄悄的退到了后面,却没有想到武承嗣这个不是人养的东西,还是把火引到了自己身上。
所有人的把目光,转向了娄师德。这让娄师德感觉,比自己被架在了火上灼烧还难受。
“娄相,将士凯旋,难道你也认为不能入城吗?”
李昭德这个没脑子的家伙,更在是添了一把火,把娄师德给架了起来。
娄师德心头对李昭德很是气愤,这个蠢货如此把自己架起来,岂不是让他得罪人。
“呃……依照律令确实如此,只是……”娄师德无奈之下,本还想要敷衍着和稀泥。
却没有想到,他话刚出口,皇甫文备就直接打断了他道:“既然娄相也认同下官之言,就请征事郎下令武周义从城外驻扎吧!”
娄师德气愤的面色涨红,恨不得上去把皇甫文备给撕了。
而此时的厉延贞已经愤怒到了极点,自己还没有入城,这些人就忍不住跳出来了。
“武周义从听令!”
“在!”
厉延贞突然高喝一声,让正在争执的朝廷众臣愕然一愣,都转身看向他,以为他真的要下令武周义从城外驻扎。
“伏旗,收刃,启程返回绛州!”
厉延贞的暴喝,顿时让定鼎门前的一众朝臣面色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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