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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加府中，灌奴奚盯着案上那几箱汉军送来的药材。
半晌之后，他嘶吼道：“烧了。”
“兄长！”灌奴战急道，“城中病患众多，这些药或许……”
“它就算能救命！也是毒药！”灌奴奚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你让百姓怎么看？是感念汉军仁慈，还是怨恨我等无能？！”
他一把将药材扫落在地：“三日…他们给出三日，是要让恐惧在城中生根。
若百姓要出城，咱们放不放？不放则民心尽失，放，则百姓尽去！等城中人心散尽、士气溃尽……他们再来攻城，不费吹灰之力。”
灌奴战僵立在当场，无言以对。
“即刻封锁四门。”灌奴奚闭上了眼，“自此刻起，任何人不得出城！违者，以叛逃论斩。”
命令传下，断了城中百姓撤离的路。
当夜，试图潜出城的百姓在墙根下与守军发生冲突。
哭骂、推搡、呵斥声断续响起，又被寒风吹散。
守军还算克制，未曾动刀，只是用矛杆将人逼回。
西城的阴影里，张烈正带队值守，劝说着城中百姓回家，不要冲击城门。
他回城已经第三天，按照主公的约定，那朵夜空中的花，或许明夜，或许后日，便会在天空绽开。
他只管做好准备，见到信号，就带人打开城门。
至于城外汉将所说的，三日后大举攻城……张烈望向城中大加府的方向，嘴角掠过一丝讥诮。
这消息，恐怕只有灌奴奚与灌奴战两兄弟，才会相信。
当晚，汉军火攻夜袭，此前的水攻反成了掾那城的救星，火攻无功而返。
守军还没来得及庆幸，第二天天亮之后，东北方向那令人心悸的闷响再度传来，汉军竟又掘堤放水！
浑浊的洪流再次灌入城中，虽不及前夜汹涌澎湃，却将昨日刚有些干意的掾那城，再次泡进冰冷泥泞之中。
大加府内，灌奴奚、灌奴战与长老灌留围坐在桌案前，三人眼眶都泛着青黑。
“水火交攻，昼夜不休。”灌奴战声音沙哑，“他们是在熬煮我们，直到煮烂为止。”
灌留沉吟着说道：“城南城北与城东，三处连日受袭，城内建筑拆除，地面多是泥泞，不便我军支援。汉军攻城，多半从此三面齐发。”
“那西门呢？”灌奴奚在桌案上点着，“汉军至今未在西面布设重兵，连袭扰都少有。”
“围三缺一。”灌留缓缓吐出四个字，老脸上露出苦笑，“自古攻城，为避免守军拼死抵抗，都会留出一门，看似生路，实为死局。
他们是要逼我们弃城西逃，而后于野地中以骑兵追杀，那才是真正的屠杀。”
灌奴战一拳砸在案上：“那我们偏不上当！死守四门，绝不西出！”
“守？”灌留摇摇头，“城墙连遭水火，墙基已软，砖石渐酥。如今城中存粮浸坏，伤寒蔓延……我们又能守多久？”
他抬起眼，看向灌奴奚：“大加，汉军根本不必强攻。他们只需再放两次水，再点几夜火，这座城自己就会从里面溃烂坍塌。”
堂中陷入一片死寂，族老灌留说话虽然不好听，但也是忠言逆耳。
良久之后，灌奴奚开口道：“传令：东南北三面增调弓手上墙，擂木滚石务必备足。西门…也不可放松警惕。”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即便我灌奴部要亡，也要崩掉他们几颗牙。”
城外，汉军营中炊烟袅袅；城南粥棚里，也有足够的热粥供给，掾那城内，积水未退的街巷里，咳嗽声与压抑的哭泣四起，却唯独没有炊烟和热食供应。
午后，日头照在城内外，有了几分难得的暖意。
汉军营中走出几队人，是先前狼牙关、灌奴部与国内城援军俘虏。
他们来到城下百步处停住脚步，在持盾汉军的掩护下，朝着城墙嘶喊起来。
“后日！后日汉军就要总攻！”
“掾那城守不住了……别往里面填命！”
然后，一个格外有力的嗓音拔高而起：
“汉将军有令——取灌奴奚、灌奴战首级来献者，封大使者，镇守掾那城！前事一概不究，保你荣华如旧！”
城头守军中，许多人的手下意识握紧了矛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左右同袍，又迅速移开。
那声音继续吼着，字字诛心：
“城破之后……持械抵抗者，杀无赦！妻女为奴，田宅充公！是现在去取功名，还是等日后做鬼，你们自己掂量清楚！”
“高句丽人不骗高句丽人！我们在汉军营里好吃好喝，比在城里熬着强多了！”
“想想你们的父母！想想兄弟姐妹！想想你的妻子儿女！”
最后一句话，像盐巴撒在众人的伤口上：
“城头的兄弟，你们替灌奴奚卖命守城，家里的粮食还在吗？！家里人还吃得上饱饭吗？！”
城上一片死寂，没有人应声。
但许多疲惫的头颅低了下去，眼神开始闪烁——家里的粮食，早就被夫庚带着人征收走了，这几天凭着守军身份，家里人好歹还在军营里分到几碗稀粥，不像那些平头百姓，纯靠抗饿度日。
一名士卒猛地抓起腰间只剩半袋浑水的水囊，狠狠朝城下砸去。
皮囊在泥地里闷响一声，溅起一摊泥浆。
“滚！！！”他额头青筋暴起，吼声撕心裂肺，却更让四周显得更加死寂。
劝降的喊话持续了约两刻钟，直到城下的俘虏们声嘶力竭之后，这才缓缓退去。
几个老兵蹲在垛口下，默默擦拭着手中生锈的破伤风之刃。
他们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擦的不是刀，是自己最后的体面。
东城墙头上，灌奴战按刀而立，脸色铁青。
他望着汉军退去的方向，又缓缓扫过墙头那些低垂的头颅。
他知道，汉军的话，喊出来之后，就算没人应和，割裂的种子，也已经扎进了守军心里。
从这一刻开始，他甚至都要提防从背后、从阴影中、甚至从亲卫队中，可能刺出的寒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