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传来压抑的骚动,明临武脸色铁青,却没有出言反驳。
“降了吧,武!”拔奇的语速放缓,像是在规劝老友,
“献了坐原堡,我保你为我麾下莫离支。
高句丽总要有人统领,汉军不会久居此地。届时,你仍是国之栋梁。”
“住口!”明临武一声暴喝,抄起身旁的长弓,搭箭拉弦,
“我明临家世代为国效命,七年前我父在此杀得汉狗大败!今日你想让我学你摇尾乞怜?做梦!”
箭尖在晨光中泛着寒光,直指拔奇面门。
拔奇却纹丝不动,将马背上的铁盾横在面前,箭矢射在盾牌上,往斜刺里飞了出去。
他躲在盾牌后喊道:“西安平抵抗天军,已被屠城!你若想让你堡中儿郎,也尽数死绝!只管放箭便是。”
他调转马头,背对城墙,下了最后通牒:
“我给你两日考虑。后日此时,若不开门……堡破之时,鸡犬不留!”
撂下这句话,高拔奇带着部众缓缓退去。
城墙上,明临武一箭射出,却被拔奇背上的盾牌挡开,无奈地落在堡前空地上。
“加强巡哨,严防汉狗夜袭!”明临武走下城头,一声大喝,“升帐议事!”
军帐中,明临武一拳砸在案上:“拔奇这叛贼!我必杀之而后快!诸位有何见解?”
“将军三思!”副将劝道,“拔奇既敢现身劝降,背后汉军必有埋伏。不如固守堡中……”
“固守?”明临武猛地看向说话之人,“当年数万汉军,尚且被我父击败在此!
眼下敌人不过数千,若不趁其立足未稳出击,难道要坐视那叛徒在堡前耀武扬威?
高拔奇不过千余降卒,军心涣散,如今他营垒未立,正是取他性命的最好时机!等汉军器械完备,那才是血雨腥风!”
副将犹豫着说道:“可若是诱饵……”
“便是诱饵又如何?”明临武冷笑,“坐原堡距国内城不过十里,我已遣快马求援,援军天黑前必到。
今夜我率骑兵速战速决,斩了拔奇便退守堡中!哼!汉军能奈我何?”
几名副将见主将已经拿定主意,便不再多言,纷纷领命出帐。
求援的信使疾驰进入国内城,王宫里正弥漫着药石苦味。
若是杨熹在这里,一定会惊奇地发现,这是什么王宫,这不是咱的幽州刺史府么,形制一样,做工还差了不少。
伯固王病榻之前,明临答夫捻须沉吟着,二王子高伊夷模已按捺不住了。
“父王!拔奇守城不到一月,便叛国投敌!如今更是引狼入室,此贼不诛,国威何存?!”
白发苍苍的明临答夫缓缓说道:“大王,王子,拔奇固然该死,但如今东面也有汉军来犯,城中兵力唯恐不足……”
顺奴、绝奴二部入城者数万,”高男武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国内城可养不活这么多闲人,让他们前去支援坐原堡!”
明临答夫还要劝谏,病榻上的伯固王喘着粗气开口:
“咳…莫离支……莫非年高胆怯了?外部人马聚于城中确是不稳当…咳咳……就让他们去。”
明临答夫无奈点头,吩咐人安排了两千兵马,随信使一同前往坐原堡。
天色将晚,倦鸟投林,坐原堡城上燃起火把。
明临武扶着垛口,死死盯着山下高拔奇那不成章法的营地。
火把寥寥,炊烟稀薄,栅栏低矮歪斜,只需骑兵一个冲锋便能冲营破阵,入夜后,更是连巡更的梆子都敲不响。
他一声冷哼,心中暗骂,拔奇这个废物!难怪纥升骨城守不住!于文武之事,可谓是七窍通了六窍,看我来给你上一课。
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我明临武可也是读过兵法的。
今日虽没有见到汉军主力,但以汉军的惯例,若是大军压境,必会陈兵关前,耀武扬威--当年耿临就是如此。
坐原堡往南,山道宽不足百丈,容不下大军施展。自己骑兵出击,只会与拔奇的残部遭遇。
此战,必胜!
“汉军再多,一次也只能填进千余人……在我骑兵面前,无异于送死。”明临武一巴掌拍在垛口上,
“父亲当年能在此击溃耿临,今日,我便先斩拔奇,再灭汉军!”
“将军!”副将再次出言劝阻,“拔奇不是全不知兵之人,只怕有诈!”
“你看那营寨,连旌旗都没有,汉军必定还没到。是那拔奇急着当狗,才抢先来到坐原堡。”
明临武嗤笑道,“他不过千余丧家之犬,午后才到,仓促间营寨都不齐整,能有什么埋伏?如今城中守军三千,何惧之有!
我今夜便去取他首级悬在堡门——也让汉人知道,坐原堡可不是纥升骨城!”
入夜后,远处的火光更加亮眼,堡门悄然开启。
明临武亲率一千精锐,人衔枚马裹蹄,顺着山道一路前行。
高拔奇的营寨就在眼前,栅门紧闭,望楼上点着火把,营中篝火只有稀稀拉拉十几堆,在夜雾中如鬼火飘摇。
“不堪一击!坐原堡就在眼前,哨兵竟敢睡觉!”
明临武咬牙,“冲进去,直取中军帐!斩高拔奇者,赏金百两!”
骑兵在百步外开始加速,马匹强势撞开栅门,挥舞着手中兵器直往中军大帐冲去。
即将抵达大帐时,却传来连串惨嚎痛呼。
地面轰然塌陷!蒙着黑布的陷坑瞬间吞噬十余骑,后方骑兵收势不及,还在往陷坑里冲,一时间人仰马翻,阵型顷刻大乱。
“将军当心!拔奇有诈!”副将嘶吼大喊。
明临武心头一凉,自己被看不上的高拔奇给算计了。
只见中军帐帘一掀,高拔奇施施然走了出来,身旁不带一名卫兵,他甚至还在笑。
“明临武!”拔奇高声喊道,“我给过你生路,你非但不投降,还敢连夜来杀我!”
“杀了他!!”明临武目眦欲裂,挥刀前指。
就在此刻,营寨深处的黑暗里、两侧山坡之上,亮起连绵的火把!
不是一支,不是一百支,而是成千支火把燃起,将暗沉的夜色映成一片诡异的橙红。
天空中有火光飞过,重重地砸在后方来路,祝融之怒在地上铺成一片火海。
敌暗我明,退路已绝,攻守之势异也。
“死战!”明临武目眦欲裂,纵马绕开陷坑,直扑拔奇:“叛徒受死!!”
“放箭!”
汉军阵中号令乍起,弩矢如暴雨倾泻。
后方的高句丽骑兵如割麦子一般成片倒下,夜色被血腥气浸透。
明临武只冲出十余步,被赵雷与赵云两人对上。
左侧一枪探出,挑飞他手中的长刀;右侧又是一杆长枪乍现,冰冷的枪尖已刺中他的胸甲。
夜色之中,明临武甚至没看清来人的脸,引以为傲的铁甲就被贯穿。
胸口一凉,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挑落马下,视野骤然颠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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