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火头兵还没做好朝食,拔奇营中已是一片铁石交鸣之声。
他麾下的涓奴部降卒正在磨砺着兵刃,擦拭着皮甲,检查每一根弓弦。
拔奇提着一杆铁枪,矗立在营前,目光扫过自己的部下。
“儿郎们!”他高声喊道,
“今晚攻城,咱们要登上城墙,打开城门,杀了那狗娘养的高男武!”
“杀!杀!杀!”
涓奴部降兵齐声怒吼,杀声震天。
与此同时,几名高句丽使者举着旄节来到汉营门前。
所求无他,恭请汉军上使,入城观高句丽王禅位之礼。
刘政远远瞧见那车驾,嗤笑一声,摇着头对张宝说道:
“此等番邦蛮夷,终究不懂礼数!
好好的旄节,本该是威仪之象,如今做得这般萎靡晦暗,倒像是出殡的丧杖,真是晦气!”
“府君既然不喜,便不与他们朝相了。”
区区观礼而已,自然也不需要劳动刘政亲自出面。
程昱身着汉官黑色袍服,广袖博带,一脸的从容惬意,仿佛不是前往敌国王都,而是漫步在自家后花园。
在他身后,典韦与赵雷一身亲卫打扮,两人甲胄整齐,手按佩刀,护卫在两侧。
一文二武,在几名高句丽礼官的引导下,穿过烟熏火燎的城门甬道,踏入了这座日薄西山的王城。
街道虽有士卒连夜洒扫,却掩不住两旁残垣断壁的疮痍。
无数双或惊恐、或麻木、或隐含恨意的眼睛,从残破的门窗后望来。
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焦糊味,以及一种奇异的烤肉怪味,令人隐隐作呕。
典韦戒备的目光四下打量着,赵雷从踏入城之后,注意力便牢牢锁定在城池中央、还算完好的宫殿方向,那里,是他的杀父仇人伯固所在。
而今天之后,高男武接下伯固的王位,也就要接下赵家的血海深仇。
禅位之礼在王宫前殿广场上举行,仓促间因陋就简,虽然竭力维持着形式,却处处透着窘迫。
伯固面色灰败,身着略显宽大的旧王袍,在两名头戴羽冠、面涂彩纹的萨满低沉的吟唱声中,艰难地登上高台,将一柄象征权力的玉斧交到高男武手中。
高男武接过父亲手中的玉斧,双手高高举起,转过身去,数十位到场的文武大臣向他行跪拜大礼。
作为新王,高男武开始祭告天地与先祖。
三牲被盛于陶盘中奉上,由高男武亲手端上祭台,摆放小豚时,不知是手滑,还是心神不宁,陶盘竟被衣袍带动,从祭坛上倾斜滑落!
“哗啦”一声,陶盘碎了一地,乳猪滚落在地,沾满了尘土。
全场霎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在场之人大气都不敢喘。
在祭祀传统中,祭品未奉于神前而污损,是极大的不祥,象征天人不通,需要中断仪式,另择吉日。
主持仪式的老萨满脸色骤变,目光惊恐地投向高男武和伯固。
伯固脸色发青,下意识地看向台边汉使席位上的程昱。
程昱端坐席上,神色不变,轻轻拂了拂衣袖,说道:
“高句丽禅位之心甚为恳切,天地祖灵亦感知其诚,故不拘此等小节。”
他目光掠过伯固和惊慌失措的高男武,淡然说道,
“大行不顾细谨,典仪继续便是。”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便将这不祥之兆定性为无关紧要,甚至反过来成为伯固诚心的佐证。
汉使既已开口定调,高句丽众人谁敢再提中断?
老萨满与另一名萨满交换了一个眼神,吟唱着艰涩难懂的祭歌,继续那被打断的祝祷。
高男武深吸一口气,迅速从地上将小豚拾起摆上祭台。
典礼在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草草完成剩余的流程。
礼成,高男武手持玉斧,算是“正式”继位。
程昱此时才起身,向前几步,代表汉军赠予礼物。给伯固与高男武的不过是寻常绢帛、玉器与书籍,而赐予那两名萨满的漆盒中,却暗藏玄机。
“礼既已成,”程昱对高男武道,“然,名器之正,终需天子册封。
虽待朝廷正式册文以正名位,然我军主将刘府君为显和睦之诚,愿与贵方即刻商议善后事宜。
请新王择一两位能决大事、权重可信之臣,随某出城,共商具体条款。
如此,方是务实之道。”
典韦与赵雷站在程昱身后半步,如同两尊门神。
赵雷的目光,未曾离开过伯固与形容枯槁却眼神凶戾的明临答夫。
明临答夫迎上赵雷冰冷的目光,老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与凶光。
“上使之言,甚是在理。”
高男武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沉稳,
“请上使稍候,容我等即刻商议,必遣重臣随行。”
“那我等便先行离去,在东城外静候佳音。”程昱微微点头,
带着典韦与赵雷,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沿着来时路向城门走去。
赵雷在转身的刹那,深深地望了一眼高台上的伯固与台下的明临答夫。
禅位之礼草草收场,高男武回到殿中,伯固已被搀扶下去休养,殿中只剩下几名心腹重臣与桂娄部族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新王高男武身上,等他决定派谁去汉营。
“汉人此计歹毒。”一名族老声音干涩,
“名为商议,实为试探,更可能欲拘我重臣,以乱我军心。”
高男武何尝不知,他缓缓扫视众人,心里犯着嘀咕。
人选必须够分量,否则汉军必认为诚意不足;但分量太重,若被扣下或遭遇不测,城内必将元气大伤,甚至权力结构崩塌。
他的目光巡弋了几圈,最终落在明显苍老了不少的明临答夫身上。
这位莫离支,是高句丽数十年来的军政支柱,如今新败,威望受损,但其身份与对王室的忠诚毋庸置疑。
派他去,分量足够。更重要的是……高男武眼底闪过一丝冷光:明临答夫刚愎主战,连遭挫败,其影响力和主战派的气焰已受重创。
让他离开城池,暂时脱离军队核心,或许……并不是坏事。
“莫离支。”高男武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明临答夫睁开眼,浑浊的眼中仍有血丝,却已没有了前日的狂暴,只剩下疲惫与不甘。
“汉使要求,需遣能决事之重臣。”高男武语气沉重,
“满朝之中,论威望,论对国事之熟悉,无出莫离支之右。
此番出使,干系存亡,非德高望重、胆识过人者不能胜任。
望莫离支……能为国再担此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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