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军没再理他,继续讲课。
“接下来,讲灭菌环节的注意事项……”
就在这时。
“周科长!”
人群的最后面,突然站起来一个人。
这人个子不高,皮肤黝黑,身上的棉袄补丁摞补丁,袖口磨得露出了里面的黑棉絮。
他叫刘松。
下河农场的技术员。
也就是那个鸟不拉屎、全团最穷的农场。
刘松的脸上带着一股子执拗,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绝望。
“我不问香菇,也不问木耳。”
他推开前面挡路的人,大步走到前面,那是对知识的渴望,也是对生存的渴望。
周围的人都皱起了眉头,嫌弃地往旁边躲了躲。
“我就想问问,您当初是咋想到要搞这个蘑菇的?”
“这玩意儿,真能救命吗?”
周建军看着他。
从这个汉子的眼睛里,他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那种被生活逼到墙角,不得不拼命找活路的眼神。
“观察。”
周建军放下教鞭,语气缓和了几分。
“我花了一年多的时间,观察山里的野生菌,记录温度、湿度。”
“没有捷径。”
刘松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一年多……”
他喃喃自语,身体晃了晃。
“我们等不起啊……”
“坐下吧!别耽误大家时间!”
旁边有人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
“就是!一个下河农场的穷鬼,问这些有什么用?你们那破地方,连苞米都种不活!”
哄笑声响起。
刘松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但他没有退缩。
“扑通!”
他猛地跪在了地上。
这一跪,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哄笑声戛然而止。
“周科长!求求你!”
刘松红着眼睛,声音嘶哑。
“你是有大本事的人!你给俺们下河农场指条活路吧!”
“俺们那地方,苦啊!”
他一边磕头,一边哭诉。
“地势低,一下雨就涝,全是盐碱地和沙包。”
“种苞米,亩产不到二百斤!种豆子,连种子钱都收不回来!”
“年年吃救济,年年欠饥荒!”
“今年又要春耕了,场里的职工连买种子的钱都凑不齐啊!”
“周科长,您行行好,教教俺们,这蘑菇能不能在俺们那儿种?只要能换钱,让俺们干啥都行!”
周围那些刚才还在嘲笑他的人,此刻都沉默了。
都是北大荒的拓荒者,谁还没过过苦日子?
看着刘松这副模样,不少人心里都泛起了一阵酸楚。
周建军看着跪在地上的刘松,眉头微微皱起。
下河农场。
他在脑海里迅速搜索着关于这个地方的记忆。
那是全师有名的“泄洪区”。
地势低洼,土壤沙化严重,盐碱度高。
更要命的是,那里风大,且没有遮挡。
周建军没有去扶他。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里闪过一丝残酷的冷静。
“刘松,你起来。”
周建军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刘松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里充满了希冀。
“周科长,您答应了?”
“你先起来。”
周建军指了指旁边的马扎。
刘松颤巍巍地站起来,没敢坐,就那么佝偻着腰站着。
周建军转过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地形图。
“下河农场,三面环水,一面靠沙。”
“年平均风力五级以上,湿度极大,但温差也极大。”
他转过头,看着刘松,一字一顿。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刘松心里“咯噔”一下。
“真……真话。”
“真话就是。”
周建军把手里的粉笔扔回粉笔盒,拍了拍手上的灰。
“种植类的副业,在你们那儿,全是死路。”
“包括蘑菇。”
轰——!
他张大了嘴,眼神瞬间涣散。
“死……死路?”
“蘑菇……也不行?”
“不行。”
“蘑菇喜湿,但怕涝。喜气,但怕风。”
“你们那儿的风,能把大棚膜掀飞。你们那儿的水汽,带着盐碱,菌丝根本发不出来。”
“你在那儿搞大棚,就是把最后一点救命钱,扔进水里听响。”
刘松的身子晃了晃,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那……那俺们咋办啊?”
他捂着脸,绝望地嚎哭起来。
“难道俺们下河农场的人,就活该饿死吗?”
周围的人看着这一幕,心里都不是滋味。
有人想劝,却张不开嘴。
有人想骂周建军冷血,可看着周建军那张严肃的脸,又觉得他说的是实话。
周建军看着瘫在地上的刘松,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他不是救世主。
但他也不是铁石心肠。
下河农场的地理条件,确实是种植业的绝地。
但是……
周建军的目光,落在了黑板上那张地形图的“水”和“沙”上。
绝地,往往也意味着另一条生路。
只是这条路,比种蘑菇更难,更险。
“哭够了吗?”
周建军突然开口。
刘松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周建军。
“哭够了,就站起来。”
周建军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种地不行。”
“但谁告诉你,农民就非得种地才能活?”
刘松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一点火星。
“周科长……您……您有办法?”
刘松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黑板上那个“水”字。
周建军手中的教鞭,重重地点在那个字上。
“下河农场,水多,草甸子多。”
“这是种地的灾难,却是搞养殖的金山。”
周建军的话,像一把锤子,一下下砸在刘松的脑壳上,把里面那些生锈的死结全给砸开了。
“水里有鱼虾,草甸子里有虫子、有野草。”
“这不就是现成的饲料吗?”
周建军转过身,粉笔在黑板上飞快地画了一只鸭子的简笔画。
“养鸭,养鹅。”
“不用建大棚,不用买精饲料。把鸭苗往水里一赶,早出晚归,那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三个月出栏,鸭毛能卖钱,鸭肉能卖钱,鸭蛋还能腌咸鸭蛋供应团部食堂。”
“这叫‘过腹增值’,懂吗?”
刘松的眼珠子开始转动,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可……可那是资本主义尾巴……”
“屁的尾巴!”
周建军直接爆了粗口,眼神凌厉。
“集体养殖,那是发展集体经济!是为国家副食品供应做贡献!”
“谁敢说是尾巴,让他来找我,我拿大耳刮子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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