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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0章 阴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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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天殿里冷得像冰窖。

炉子烧了八个,可那股子寒气还是从金砖缝里往上钻。文武百官站了两排,没人跺脚,没人搓手,连喘气都压得极低——今儿的朝会,从辰时开到午时,还没散。

李破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根铁钳,正拨弄着御案上那个巴掌大的炭炉。炉里烤着个红薯,皮已经焦了,蜜油顺着裂缝往外渗,甜香味飘得满殿都是。

“陛下,”高福安佝偻着腰凑过来,“该翻牌子了。”

李破头也不抬,铁钳指了指殿中央跪着的那人。

萧永宁跪在金砖上,从辰时跪到午时,膝盖早就麻了。他身后跪着十二个宁王府的属官,个个额头抵地,大气不敢喘。

“五哥,”李破终于开口,把烤好的红薯夹出来,掰成两半,“你跪了三个时辰,想明白没有?”

萧永宁抬起头,脸上的笑还是温文尔雅:“陛下想问臣弟什么?”

李破咬了口红薯,烫得直哈气:“想问你这八年,从辽东、北境、京郊弄走的那二千一百三十人,现在在哪儿。”

萧永宁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陛下,”他顿了顿,“那些人签的是活契,自愿去北边谋生。臣弟只是经手,具体去了哪儿,臣弟确实不知。”

“不知?”班列里走出个人来,正是刚从刑部大牢提出来的林墨。

这年轻主事脸色苍白,可腰杆挺得笔直。他走到萧永宁面前,从怀里掏出本账册,翻开:

“天启二十一年春,第一批‘活契’三百人,经宁王府商铺转运,出居庸关,往北去了。同年秋,第二批二百七十人,同一条路。天启二十二年春,第三批……”

“够了。”萧永宁打断他,脸上的笑终于消失,“林主事,你经手的那二百三十七份契书,盖的是户部的印。要论罪,你比本王先论。”

林墨盯着他,忽然笑了。

“王爷说得对。”他把账册合上,转身朝李破跪下,“臣经手的那二百三十七人,臣认。可臣认的是失察之罪,不是同谋之罪。”

他从袖子里掏出张羊皮纸,双手呈上:

“这是昨儿夜里,刑部大牢里那个漠北死士画的图——周济民营地的位置,还有那间藏契书的木屋。臣愿带罪立功,亲赴漠北,把那二千一百三十份契书取回来。”

殿内一片死寂。

萧永宁盯着那张羊皮纸,瞳孔缩了缩。

李破接过地图,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林墨,”他把地图放下,“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账房,去漠北干什么?送死?”

林墨抬起头,眼眶发红:“陛下,那二千一百三十人里,有二百三十七份是臣经手的。臣要亲眼看见那些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李破盯着他看了很久。

“准了。”他说,“石牙那三千骑兵,拨五百给你。三个月内,把契书和人带回来。”

林墨重重磕了个头。

萧永宁跪在原地,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李破转向他,咬了口红薯,嚼着含糊道:“五哥,你那张名单,从哪儿来的?”

萧永宁手一紧。

“臣弟……派人查的。”

“查的?”李破笑了,“你查了八年,查出二千一百三十人。林墨经手三年,经手二百三十七人。你那名单上的人名,跟林墨经手的那批,重合了多少?”

萧永宁没答话。

李破把红薯放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

“五哥,”他一字一顿,“你那名单,是周济民给你的吧?”

萧永宁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李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传旨,宁王萧永宁,勾结外敌,私贩人口,暂停亲王俸禄,押入宗人府候审。三司会审,一个月内结案。”

萧永宁被拖下去时,脸上的笑彻底碎了。

他盯着李破,那双眼睛里终于露出真正的神色——不是怕,是恨。

李破迎着他的目光,咧嘴笑了:

“五哥,别这么看朕。朕不是你的仇人,你那二千一百三十个‘活契’,才是。”

永定门外,五百骑兵整装待发。

林墨骑在一匹青骢马上,身上裹着厚厚的羊皮袄子,脸上冻得通红。他怀里揣着那本账册,还有那张羊皮地图,手按在上头,指节泛白。

“林主事,”王栓子策马过来,递给他个油纸包,“路上吃。王大娘今早现烙的饼,夹了酱肉。”

林墨接过,没打开,只盯着北方灰蒙蒙的天。

“王都尉,”他忽然问,“你说那些人,还认不认得自己是谁?”

王栓子愣了愣:“啥意思?”

林墨摇摇头,没再问。

马蹄声响起,五百骑兵踏碎积雪,往北去了。

京城慈幼局,申时三刻。

狗剩儿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那半块玉佩,盯了很久。

“哥,”小妹妹凑过来,“那个穿红衣裳的姐姐又来了。”

狗剩儿抬起头,就看见萧玉蝉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个食盒。

她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把食盒打开。

里头是九块淡黄色的桂花糕,整整齐齐码着。

“吃。”她说,“吃完这盒,姐姐告诉你个事。”

狗剩儿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甜的。

跟韩叔给的糖一样甜。

萧玉蝉盯着他吃完那块糕,忽然伸手,揉了揉他脑袋。

“狗剩儿,”她说,“你爹的事,姐姐查清楚了。”

狗剩儿眼睛一亮。

“他叫周大牛,辽东人,天启二十一年去的漠北。”萧玉蝉顿了顿,“他现在还活着。在周济民营地里。”

狗剩儿攥着那半块玉佩,攥得指节发白。

“韩叔去接他了?”

萧玉蝉点点头。

“那他能回来吗?”

萧玉蝉沉默。

她看着这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远处传来隐约的马蹄声。

狗剩儿蹭地站起来——是匹青骢马,马上坐着个裹着羊皮袍子的身影。

韩铁胆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

“韩叔,”狗剩儿盯着他身后,“俺爹呢?”

韩铁胆沉默了很久。

久到狗剩儿手里的桂花糕凉透了。

“狗剩儿,”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爹……让韩叔带句话给你。”

狗剩儿攥紧那半块玉佩。

“他说,”韩铁胆盯着他的眼睛,“让你好好活着。等开春了,他回来接你。”

狗剩儿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

“俺就知道。”他说,“俺爹不会不要俺。”

漠北草原深处,那处隐蔽的山坳里,篝火烧得正旺。

周大牛蹲在火堆边,手里攥着根烤羊腿,没吃。他盯着那间木屋,盯了很久。

“大牛,”旁边一个中年汉子凑过来,“你看啥呢?”

周大牛没答话,只摸了摸怀里那半块玉佩。

那玉佩冰凉,贴在胸口,像块永远化不开的冰。

木屋里,周济民站在窗前,盯着外头那些篝火旁的身影。

“大哥,”他对坐在太师椅里的周继业说,“京城那边来信了。萧永宁被押进宗人府了。”

周继业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

“林墨带着五百骑兵,往这边来了。”周济民顿了顿,“要不要在路上……”

周继业摆摆手。

“让他来。”他说,“正好让他看看,他那二百三十七份契书,现在是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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