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的寅时,漠北草原的风像刀子。
沈重山蹲在一块巨石后头,身上裹着三层羊皮袄子,还是冷得牙关打颤。他独眼盯着三百步外那处山坳——篝火已经熄了,只有零星几点火光在帐篷间游动,是巡夜的人。
“沈老,”王栓子从后头摸过来,压低声音,“石将军让末将来问,您还要盯多久?再盯下去,手脚该冻掉了。”
沈重山没理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借着微弱的月光翻到某一页。
上头记着个人:周大牛,辽东青阳镇人氏,天启二十一年签“活契”赴北,时年十四。其父周三才,天启十九年死于辽东边患;其母刘氏,同年饿死。备注栏里用炭笔写着行小字:此子左眉有疤。
他抬起头,盯着那处营地。
“王栓子。”
“末将在。”
“你找的那个内应,可靠吗?”
王栓子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可靠。那人叫周大牛,十五岁被拐来,在这营地里待了八年,给周济民喂过马、劈过柴、守过夜。他说那间木屋里确实有三大箱子契书,用红绳捆着,摞在墙角。”
沈重山独眼一眯:“他愿意帮忙?”
“愿意。”王栓子道,“他说他想回辽东,给他爹娘烧张纸。”
沈重山沉默片刻,把账册揣回怀里。
“告诉他,”他一字一顿,“事成之后,老夫亲自送他回青阳镇。”
卯时三刻,木屋外传来三声夜枭叫。
周大牛蹲在柴堆后头,盯着那扇虚掩的门。他手里攥着根铁钎子,是白天从马棚里偷的,磨了一下午,尖得能扎穿羊皮袄。
脚步声响起。
守夜的老卒裹着羊皮袍子走过来,边走边打哈欠。周大牛等他走近,猛地窜出去,一钎子扎进他后颈。
老卒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周大牛把他拖到柴堆后头,剥下羊皮袍子套在自己身上,压低帽檐,往木屋走去。
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闪身进去。
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暖得像春天。墙角果然摞着三大箱子,最上头那箱开着盖,露出一摞用红绳捆着的契书。
周大牛快步走过去,抽出一份,借着炭火的光看。
封皮上写着“户部林”,红印盖得端端正正,日期是天启二十一年三月。
他翻到背面,盯着那个血红的手印,盯了三息。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是从沈重山那本账册上抄下来的——二百三十七份契书,每一份都有名字、籍贯、手印。
他把纸摊开,一份一份对。
对到第十七份时,手顿了顿。
“周三娃,辽东青阳镇人氏,天启二十一年三月签。”
手印旁边,有个小小的墨点——是他爹周三才当年按手印时,指甲缝里沾了灰,洇出来的。
周大牛攥着那份契书,攥得指节发白。
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猛地回头,把契书塞进怀里,闪身躲到木箱后头。
门推开,周济民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亲卫。
他走到那摞契书前,随手翻了翻,忽然皱起眉头。
“少了份?”他问亲卫。
亲卫摇头:“回二爷,没人进过这屋。”
周济民盯着那摞契书,盯了三息,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把门锁上。从今天起,这屋谁都不许进。”
门关上。
周大牛躲在木箱后头,攥着怀里那份契书,屏住呼吸。
脚步声远去。
他慢慢探出头,盯着那扇紧锁的门,盯了很久。
京城承天殿,辰时正。
早朝刚开始,户部左侍郎孙有德就迈步出列,手里捧着本新账册。
“陛下,臣有本奏。”
李破靠在龙椅上,手指敲了敲扶手:“说。”
孙有德翻开账册,声音洪亮:“臣奉命核查宁王府青石山铁矿案,发现个有趣的事——天启二十一年至天启二十三年,宁王府那批‘报损’的铁矿石,经手人名叫周济民。”
殿内嗡嗡声四起。
宁王萧永宁站在班列里,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孙有德继续念:“周济民,天启二十年前任宁王府账房管事,天启二十一年突然辞差,去向不明。经查,此人乃前户部主事周继业之弟。”
他把账册合上,抬起头:
“王爷,您那账房管事,怎么突然就跑了?”
萧永宁迈步出列,走到殿中央,朝李破躬身一礼:
“陛下,臣弟冤枉。周济民当年辞差,说是回乡养老,臣弟准了。至于他去了哪儿,臣弟确实不知。”
“不知?”孙有德冷笑,“王爷,您那六千把刀,经他的手铸的;您那一千二百名‘活契’,经他的手签的。您什么都不知道?”
萧永宁盯着他,脸上还挂着笑,可眼底已经结了冰。
“孙大人,”他慢条斯理道,“您查账查得仔细,臣弟佩服。可您能不能告诉臣弟——周济民现在在哪儿?”
孙有德噎住了。
萧永宁转向李破,一揖到底:
“陛下,臣弟愿配合三司,彻查此案。但求陛下给臣弟三个月时间,让臣弟亲自把周济民找出来,押到京城对质。”
殿内一片寂静。
李破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五哥,”他说,“朕给你三个月。可要是找不出来呢?”
萧永宁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笑:
“找不出来,臣弟甘愿领罪。”
李破站起身,扫了一眼殿内百官:
“传旨——宁王萧永宁限期三月,缉拿周济民归案。逾期不获,按谋逆论处。”
百官跪地领旨。
萧永宁站在原地,盯着李破的背影消失在侧殿门口。
他摸了摸袖中那封信——周济民昨夜派人送来的,只有一行字:
“那批契书,已转移。”
漠北那处山坳,戌时三刻。
沈重山蹲在巨石后头,盯着那间被锁上的木屋,盯了整整一天。
“沈老,”王栓子凑过来,“周大牛那边传信了——契书少了一份,周济民起疑了,把门锁上了。”
沈重山独眼一眯。
“少的那份,是什么人的?”
王栓子从怀里掏出张纸条:“周大牛抄下来的——周三娃,辽东青阳镇人氏,天启二十一年三月签。”
沈重山接过纸条,盯着上头那个名字,盯了很久。
“周三娃……”他喃喃,“这名字怎么这么熟?”
王栓子挠挠头:“末将也不知道。”
沈重山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翻到某一页。
上头记着:周三才,辽东青阳镇人氏,天启十九年死于辽东边患;其妻刘氏,同年饿死;遗一子,名大牛,时年十二,被王镇北部收养。
他盯着那行字,独眼越睁越大。
“王栓子!”
“末将在!”
“周大牛那个内应,叫什么?”
王栓子愣了愣:“就叫周大牛啊。”
沈重山攥紧账册,指节泛白。
“他爹,叫周三才。”
王栓子倒吸一口凉气。
沈重山站起身,盯着那处营地,独眼里闪着复杂的光:
“他娘的,这小子拿的,是他爹的契书。”
京城慈幼局,亥时三刻。
狗剩儿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那半块玉佩,盯了很久。
“哥,”小妹妹从屋里探出头,“你还不睡?”
狗剩儿摇摇头。
他在等韩叔。
韩叔去漠北接人,接了半个月了,还没回来。
远处传来隐约的马蹄声。
狗剩儿蹭地站起来——不是韩叔那匹青骢,是匹黑马,马上坐着个裹着羊皮袍子的身影。
马蹄声在门口停住。
那人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蹲下。
狗剩儿盯着那张脸,盯了三息,忽然咧嘴笑了:
“韩叔!”
韩铁胆揉了揉他脑袋,从怀里掏出半块玉佩,塞进他手里。
狗剩儿低头一看——跟他那半块一模一样,拼在一起,正好是只完整的麒麟。
“这是……”
“你爹的。”韩铁胆声音沙哑,“他让我带给你的。”
狗剩儿捧着那块完整的玉佩,盯着上头那只活过来的麒麟,盯了很久。
“韩叔,”他抬起头,“俺爹……咋没回来?”
韩铁胆沉默。
他看着这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他顿了顿,“他说等打完仗,就回来接你。”
狗剩儿咧嘴笑了。
他把那块玉佩揣进怀里,贴着心口。
“俺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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