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七的寅时,承天殿外的灯笼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早朝还没开始,百官们三三两两聚在廊下跺脚。户部尚书沈重山蹲在最角落,手里捧着本账册,独眼眯着,谁也不看。兵部尚书铁成钢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个酒葫芦,往嘴里灌一口,咂吧咂吧嘴。
“沈老,”铁成钢压低声音,“您那账算完了?”
沈重山头也不抬:“算完了。十万神武卫的军饷,六万苍狼军的粮草,再加上北境那三万边军的冬衣——加起来一百二十万两。国库里只剩八十万两。”
铁成钢手顿了顿,酒葫芦悬在半空。
“那缺口……”
“缺口四十万两。”沈重山终于抬起头,独眼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要么加税,要么从宫里扣。”
铁成钢沉默。
加税?百姓都快活不下去了。从宫里扣?那位归义郎可不是好说话的主。
辰时正,钟响九声。
百官鱼贯入殿,分列两班。李破从侧殿出来,走到龙椅前坐下,扫了一眼殿内。他今日穿着玄色衮服,比平时少了几分随意,多了几分凛冽。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高福安话音刚落,班列里就走出个人来。
铁成钢一身绯红官袍,走到殿中央站定,朝李破躬身一礼:
“陛下,臣有本奏。”
李破靠在龙椅上,手指敲了敲扶手:“说。”
铁成钢从袖中抽出张羊皮地图,展开:“北境急报——西漠王庭新国师周继业,近日频繁调动兵马。金帐卫三千骑已推进到距离居庸关五百里处,意图不明。”
殿内嗡嗡声四起。
李破眯起眼,盯着那张地图上标注的红点。
周继业。
那个从江南逃出去的靖王府旧人,如今成了西漠的国师。
“铁尚书,”他开口,“你估计他有多少人马?”
铁成钢收起地图:“西漠王庭原有五万铁骑,阿史那铁木死后内乱,折损了近万人。周继业接手后,又收编了三个部落,现在大约有四万五千骑。”
四万五千骑。
李破手指敲了敲扶手。
“石牙呢?”
班列里走出个黑脸汉子,正是石牙。这莽夫今日穿了身崭新的三品武官袍,可那满脸横肉和独眼里的凶光,怎么看都不像个斯文人。
“陛下,”石牙单膝跪地,“末将已调三万神武卫驻守居庸关。剩下七万,两万守京城,五万分驻各要道。”
李破点点头,看向站在角落里的另一个身影。
马大彪。
这北境都督一身粗布短打,跟那些穿官袍的格格不入。他迈步出列,朝李破抱拳:
“陛下,苍狼军六万人已全部到位。三万驻辽东,两万驻北境,一万随末将进京候命。”
苍狼军。
那是李破当年在草原上亲手带出来的兵,个个能以一当十。
李破靠在龙椅上,忽然笑了。
“周继业那老狐狸,”他说,“四万五千骑就想吓住朕?”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百官:
“传旨——石牙率三万神武卫驻守居庸关,马大彪率一万苍狼军移防黑风口。朕倒要看看,他周继业敢不敢过这道关。”
午时三刻,户部后堂。
沈重山蹲在太师椅里,面前摊着三本账册,手指头飞快拨动算珠。林墨站在一旁,手里捧着碗面,面早坨了。
“尚书大人,”林墨轻声道,“那四十万两缺口……”
“别吵。”沈重山头也不抬,“让老夫算算。”
算盘珠子噼啪响了半炷香,终于停了。
沈重山往后一靠,独眼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
“有了。”
林墨凑过去:“什么有了?”
沈重山从怀里掏出张羊皮纸,递给他:“这是陈瞎子上个月送来的。他和乌桓那两个老东西,在漠北找到一处铁矿。”
林墨愣住。
沈重山咧嘴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
“那铁矿,够苍狼军打三年刀。”
申时三刻,居庸关城楼。
石牙蹲在垛口后头,手里攥着个酒葫芦,眯着眼盯着关外那条灰蒙蒙的官道。他身后站着三千神武卫,个个披甲持刀,眼睛盯着西边。
“将军,”王栓子在他身边蹲下,压低声音,“探子回来了。周继业那三千金帐卫,停在五百里外没动。”
石牙灌了口酒,抹了把嘴:
“没动就好。动了老子就剁了他们。”
王栓子咽了口唾沫:“将军,那可是三千骑……”
“三千骑怎么了?”石牙转过头,独眼里闪着狼一样的光,“老子当年在草原上,三千对三万都打过。”
他把酒葫芦往旁边一扔,站起身。
“传令下去,”他说,“让弟兄们把刀磨亮点。周继业那老东西,憋不了几天。”
酉时三刻,黑风口。
马大彪蹲在一块巨石上,手里攥着张羊皮地图,盯着上头标注的“狼回头”三个字。他身后站着一万苍狼军,个个腰里别着横刀,眼睛盯着西边那片灰蒙蒙的天。
“将军,”副将凑过来,“探子回来了。周继业的人还在五百里外,没动。”
马大彪点点头,把地图折好塞回怀里。
他忽然想起李破临走前说的话:
“大彪,黑风口交给朕。周继业要是敢来,让他有来无回。”
他从巨石上跳下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传令下去,”他说,“让弟兄们扎营。周继业不来,咱们就等着。等他来了,老子亲自会会他。”
戌时三刻,狼回头客栈。
马三刀蹲在灶台边,手里的烟袋锅子点了灭,灭了点,一下午点了八回。马彪蹲在他对面,大气不敢喘。
“马掌柜,”马彪忍不住开口,“您老盯着灶膛干什么?”
马三刀没吭声,只从灶膛里夹出块烧红的炭,点着了烟袋锅子。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马彪,”他忽然开口,“陈瞎子和乌桓那两个老东西,找到了铁矿。”
马彪愣住。
马三刀咧嘴笑了,露出豁了口的牙:
“那俩老狐狸,消失了三个月,原来是去干这个了。”
他从怀里掏出张发黄的画像——乔三娘蹲在茶棚门口卖茶,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盯着那双眼睛,盯了很久。
“三娘,”他喃喃,“你侄孙的苍狼军,往后不缺刀了。”
亥时三刻,京城驿馆。
陈瞎子蹲在后院一棵老槐树下头,手里攥着个酒葫芦,眯着眼盯着西边那片黑沉沉的天。乌桓蹲在他旁边,这莽汉比三个月前瘦了一圈,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师父,”乌桓开口,“咱们那铁矿,真能打三年刀?”
陈瞎子没答话,灌了口酒。
他把酒葫芦递给乌桓,从怀里掏出块铁矿石,对着月光照了照。
“这玩意儿,”他声音沙哑,“够苍狼军打三年刀。剩下的,还能卖钱。”
乌桓接过那块矿石,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师父,”他忽然问,“您说周继业那老狐狸,会来吗?”
陈瞎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会。”他说,“那老东西憋了二十年,该出来遛遛了。”
寅时五刻,黄河渡口。
谢长安蹲在茶摊里,手里端着碗羊汤,眼睛盯着对岸那根光秃秃的旗杆。韩老汉蹲在他身边,独眼也盯着那根旗杆。
“谢将军,”韩老汉忽然开口,“陈瞎子和乌桓回来了。”
谢长安把碗放下,咧嘴笑了:
“回来了好。那两个老东西,三个月没露面,老子还以为他们死在漠北了。”
他从怀里掏出张密报,晃了晃:
“石牙那莽夫蹲在居庸关,马大彪蹲在黑风口。周继业那三千金帐卫,停在五百里外不敢动。”
韩老汉独眼一眯:“那周继业到底想干什么?”
谢长安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盯着西边那片黑沉沉的天。
“想干什么?”他说,“想看看咱们这把刀,磨得快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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