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王府书房里灯火通明,炭火烧了一夜,已经快燃尽了。栓子轻手轻脚进来添了两块新炭,又悄悄退出去。
陈骤坐在案后,盯着对面那个人。
那人也看着他。
桌上摆着那块甲一木牌、那块完整的龙纹玉、那张永平元年的甲级名录、那张太后的亲笔纸条。
四样东西,每一件都能要人命。
陈骤沉默了很久。
“你叫什么?”
那人道:“赵德。”
陈骤眉头一皱。
“赵德?”
“永平元年入影卫,甲七。”那人道,“名录上最后一个。”
陈骤拿起那张名录,找到第七个名字。
赵德。
后面写着“在逃”。
“你是甲七,不是甲一。”他道。
赵德点头。
“先帝崩后,甲一的位置就空了。”他道,“可影卫不能没有甲一。我拿着先帝的牌子,就是甲一。”
陈骤盯着他。
“周延说他是甲一。”
赵德笑了一下。
“周延想当甲一。”他道,“先帝在的时候他就是甲二,一直盯着那个位置。先帝一死,他就动了心思。”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木牌,刻着“甲二”。
“这是三年前我从他屋里偷出来的。”他道,“他换了新牌子,刻了甲一。可这块旧的,他没舍得扔。”
陈骤拿起那块甲二木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和周延之前给他看的那块甲一木牌做工一样。
只是字不同。
他把木牌放下。
“你为什么要偷这些?”
赵德看着他。
“因为我在查。”他道,“查先帝的死。”
陈骤瞳孔微缩。
“先帝的死?”
“先帝是被人毒死的。”赵德道,“慢性毒,从七月初开始下的。下毒的人,在宫里。”
陈骤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
赵德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
这张纸已经发黄,边缘磨得发毛。
“先帝驾崩前三天,让人把这个送给我。”他道。
陈骤接过。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先帝的笔迹:
“赵德,朕若崩,查周延。”
陈骤看着这行字,脑子里转得飞快。
先帝让赵德查周延。
可周延说,先帝让他查太后。
“周延那份,”他道,“是先帝给的?”
赵德点头。
“也是先帝给的。”他道,“先帝给了两个人两道令。一个查周延,一个查太后。”
他看着陈骤的眼睛。
“王爷,先帝谁都不信。”
陈庶沉默。
他想起周延说过的话。
“先帝死得不明不白。”
“他让人查了三年。”
“什么都没查到。”
原来不是没查到,是查的方向错了。
查太后的人,查不到周延头上。
查周延的人,查不到太后头上。
先帝把棋下成了两盘。
“你查了三年,”他道,“查到什么?”
赵德沉默了一会儿。
“周延和太后,是一伙的。”他道。
天亮了。
书房里点了灯也挡不住窗外的光透进来。
陈骤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看着院子里那棵梅树,花开了几朵,粉的白的花瓣在晨光里轻轻颤着。
赵德站在他身后。
“王爷,周延三年前就开始布局了。他让自己的人扮成他,去江宁当布政使。他自己留在京城,暗中操控影卫。”
陈骤没回头。
“太后呢?”
“太后帮他。”赵德道,“太后手里的遗诏,就是周延想要的。”
陈骤转过身。
“遗诏写的什么?”
赵德摇头。
“不知道。”他道,“可我知道,那道遗诏,能让周延当上摄政王。”
陈骤盯着他。
“摄政王?”
“先帝驾崩时,陛下才九岁。”赵德道,“先帝怕有人专权,写了遗诏,指定辅政大臣。”
他顿了顿。
“那道遗诏上,没有周延的名字。”
陈骤明白了。
“所以周延要毁了遗诏。”
赵德点头。
“他让太后帮他拿到遗诏。太后拿到了,烧了。周延以为万事大吉。可他不知道,太后烧之前,抄了一份。”
陈骤眉头一皱。
“抄了一份?”
“太后也不傻。”赵德道,“她留了后手。”
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
陈骤接过,展开。
纸上写着几行字:
“永平十四年八月初一,先帝召见哀家于寝殿,授遗诏一纸。遗诏曰:朕崩之后,立太子璟为帝,命陈骤、大学士徐阶、英国公张辅共同辅政。此诏藏于乾清宫正大光明匾后。若有人篡改,以此为准。”
陈骤看着这张纸,手微微发颤。
他的名字在上面。
先帝指定他辅政。
可他从来不知道。
三年前他还在北疆打仗,京城发生这些事,他一概不知。
“太后为什么留这个?”
赵德道:“因为她知道周延靠不住。周延想当摄政王,太后不想让他当。可周延手里有影卫,太后斗不过他。她只能先顺着他,等机会。”
他顿了顿。
“王爷,你就是那个机会。”
辰时,太阳出来了。
陈骤站在窗前,阳光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眼。
赵德的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周延和太后是一伙的。
太后烧了遗诏,又留了抄本。
周延不知道太后留了后手。
周延还在江宁,以为万事大吉。
“赵德,”他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赵德看着他。
“因为我查了三年,查不动了。”他道,“周延的人到处在找我。甲十七就是他派来杀我的,可甲十七不知道我是谁。”
陈骤一愣。
“甲十七不是你杀的?”
赵德摇头。
“不是我。”他道,“我杀他干什么?他是周延的人,可他是被人当刀使的。我要杀也是杀周延。”
陈骤眉头紧皱。
“那甲十七是谁杀的?”
赵德沉默了一会儿。
“周延。”他道,“甲十七见了他的真脸,就不能活着。”
陈骤想起甲十七说过的话。
“我从没见过他的脸。”
唯一一次见,是月光下。
见了,就死了。
“可周延那天早上已经离京了。”他道,“辰时出的永定门。甲十七是申时死的。”
赵德看着他。
“王爷,你怎么知道辰时出永定门的那个,是周延本人?”
陈骤愣住。
是啊。
他怎么知道那是周延本人?
周延有替身。
那个张三,替他当了三年江宁布政使。
那个张三,和他身形相仿,戴上人皮面具就是另一个人。
辰时出永定门的,是周延还是张三?
他不知道。
“铁战,”他道,“去把张三带来。”
巳时,镇国王府柴房。
张三被带进来时,还是一脸平静。
他穿着半旧的棉袍,站在那儿,不卑不亢。
陈骤看着他。
“张三。”
“草民在。”
“周延去哪了?”
张三愣了一下。
“周大人?他不是回江宁了吗?”
陈骤盯着他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
张三道:“那天早上我亲眼看见他出的永定门。我送的他。”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你送的?”
“是。”张三道,“周大人让我送他到城门口,说这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让我多送一程。”
陈骤看着他。
“他是周延本人?”
张三点头。
“是。我跟他三年,他真脸假脸我分得清。”
陈骤没说话。
他起身走到张三面前,盯着他的脸。
看了很久。
“张三,”他道,“你今年多大?”
“四十二。”
“在哪当的兵?”
“北疆,永平十二年。”
“跟谁?”
“韩迁韩总督。”
陈骤瞳孔微缩。
韩迁。
北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永平十二年在北疆当兵的,退伍后大多回了老家。可张三说他在保定,保定离京城近,离北疆远。
一个北疆退伍的老兵,怎么会被周延挑中去江宁当替身?
“张三,”他道,“周延怎么找到你的?”
张三道:“有人介绍的。”
“谁?”
张三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姓周的。”他道,“说是周大人的远亲。在保定开当铺的。”
陈骤心头一跳。
“那个当铺在哪?”
“保定城南,叫‘顺和当’。”
陈骤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张三,”他道,“你说的那个姓周的,左眉角有没有一颗痣?”
张三想了想。
“有。”他道,“有颗痣。”
午时,镇国王府书房。
陈骤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孙太监坐在椅子上,脸色发白。
“王爷,那个开当铺的姓周的,就是咱家。”他道,“可咱家不姓周,咱家姓孙。”
陈骤转过身。
“你介绍的?”
孙太监点头。
“三年前周延找到咱家,让咱家帮他找个人。说要身形相仿,当过兵,能保守秘密的。咱家就想起了张三。”
他看着陈骤。
“王爷,咱家不知道他是要用来干什么的。周延说找个替身,帮他应付差事,咱家就信了。”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周延怎么找到你的?”
孙太监愣了一下。
“他……”他想了想,“他派甲十七来的。甲十七说,周大人想见咱家。”
陈骤盯着他。
“甲十七?”
“是。”孙太监道,“那时候咱家还在保定开当铺,甲十七找上门来,说周大人有请。”
陈骤脑子里把线头一根一根理出来。
甲十七是周延的人。
甲十七去找孙太监,让孙太监介绍张三。
张三去江宁当替身。
周延留在京城。
甲十七后来死了。
被谁杀的?
周延杀的。
为什么?
因为甲十七见了他的真脸。
可甲十七见的那个真脸,是真的吗?
他看向孙太监。
“孙公公,甲十七来找你的时候,带周延的话。周延本人,你见过吗?”
孙太监摇头。
“没见过。”他道,“咱家只见过甲十七。”
陈骤沉默。
周延藏得太深了。
从头到尾,他都没露过面。
甲十七传话。
甲十七送信。
甲十七杀人。
甲十七被杀。
甲十七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知道。
“赵德,”他道,“你知道周延在哪吗?”
赵德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这时才开口。
“知道。”他道。
申时,城西一座宅子。
宅子不大,青砖灰瓦,门口两棵槐树。和之前那座空宅隔了两条街,藏在巷子深处。
赵德走在前面,陈骤跟在后面,木头铁战带着二十个亲兵散在四周。
“就是这儿。”赵德道。
陈骤看着那扇门。
门关着,门环擦得锃亮。
他示意木头。
木头翻墙进去,从里面打开门。
陈骤进去。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正屋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
陈骤推开门。
周延坐在案后,手里捧着一本书。
见他进来,抬起头,笑了笑。
“王爷,来得正好。”他道,“茶刚沏好。”
陈骤站在门口,看着他。
周延放下书,站起身。
“赵德也来了?”他看了一眼陈骤身后,“老熟人。”
赵德没说话。
周延走到窗前,推开窗。
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和之前戴面具的脸不一样。
可和那天晚上在空宅里,月光下照的那张脸,一样。
“王爷,”他道,“你查到这儿,不容易。”
陈骤盯着他。
“甲十七是你杀的。”
周延点头。
“是我。”
“曹德海呢?”
“也是我。”
“李太医?”
“我。”
他看着陈骤。
“王爷,这些人不死,你查不到我。”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让我查到?”
周延笑了一下。
“因为我等的人,来了。”他道。
陈庶眉头一皱。
“谁?”
周延看着他。
“你。”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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