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定四年二月廿四,申时三刻。
城西那座宅子的正屋里,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金黄。
周延站在窗前,背光,脸隐在阴影里。
陈骤站在门口,木头和铁战守在两侧,二十个亲兵已经把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赵德站在陈骤身后,盯着周延,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周延看了一眼赵德,笑了一下。
“赵德,你藏了三年,终于舍得出来了。”
赵德没说话。
周延又看向陈骤。
“王爷,请坐。”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先坐下。
陈骤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隔着三尺的距离,中间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
周延倒了两杯茶,推一杯给陈骤。
“今年的新茶,龙井。”他道,“王爷尝尝。”
陈骤没动。
周延自己端起一杯,喝了一口。
“好茶。”他道,“可惜以后喝不到了。”
他把茶杯放下,看着陈骤。
“王爷想问什么,问吧。”
陈骤盯着他。
“你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
周延想了想。
“永平十四年。”他道,“先帝驾崩那天。”
陈骤眉头一皱。
“那天?”
“那天我在寝殿外头。”周延道,“先帝召见太后,说了很久的话。太后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对。她手里攥着一样东西,袖子都遮不住。”
他顿了顿。
“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才知道,是遗诏。”
陈骤听着。
“太后拿到遗诏,烧了。可她烧之前,抄了一份。”周延道,“这事我不知道。我以为遗诏已经没了。”
“那你后来怎么知道的?”
周延笑了笑。
“王爷,我是甲二。影卫有一半人在我手里。太后身边,有我的人。”
他看着陈骤。
“太后抄遗诏的事,三个月后我就知道了。”
陈骤瞳孔微缩。
“那你为什么不抢?”
周延摇头。
“抢什么?抄本在太后手里,她藏得严实。我要是动手,她拼个鱼死网破,把抄本公布出来,我就完了。”
他顿了顿。
“所以我等。”
“等什么?”
“等你。”周延道。
陈骤盯着他。
周延继续道:“王爷,先帝遗诏上写的是你辅政。你那时候在北疆打仗,不知道这些事。可我知道。我知道你迟早会进京,迟早会查这些事。”
他端起茶,又喝了一口。
“所以我布局。让替身去江宁,我留在京城。让影卫盯着所有人,包括太后,包括你。”
他看着陈骤。
“王爷,你进京那天,我就知道。你查晋王那天,我就知道。你找李太医那天,我也知道。”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甲十七是你的人?”
周延点头。
“是我的人。他跟了我五年,替我传令,替我杀人,替我盯人。”
“那你为什么杀他?”
周延沉默了一下。
“因为他见了我的脸。”
他看着陈骤。
“王爷,我藏了三年,从不让任何人见我的真脸。甲十七跟了我五年,从来都是在黑屋子里见面,要么背影要么侧影。只有那天晚上,在空宅里,我让他看了一眼。”
他顿了顿。
“看了一眼,他就得死。”
陈骤盯着他。
“那你今天为什么让我见?”
周延笑了笑。
“因为我不想藏了。”他道,“藏了三年,累了。”
陈骤没说话。
周延站起身,走到窗前。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很普通,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
可此刻看着,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王爷,”他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李太医吗?”
陈骤道:“因为他拿了甲一木牌。”
周延点头。
“那块木牌是先帝的。李太医趁太后不在,偷偷拿走的。他想留着保命。”
他转过身,看着陈骤。
“可他不知道,那块木牌上有毒。”
陈骤一愣。
“有毒?”
“先帝刻的。”周延道,“甲一木牌的背面,涂了一层毒。谁拿谁死。”
陈骤想起李太医的死。
脖子上那道细长的伤口,一刀毙命。
可周延说,木牌上有毒。
“那他脖子上的刀伤……”
“我补的。”周延道,“毒发要一个时辰。我等不及。”
陈骤沉默。
周延继续道:“曹德海也是。他知道暗记的事,可他不说。我让甲十七去警告他,没用。后来他见了你,说了。”
他看着陈骤。
“王爷,他知道的太多了。”
陈骤盯着他。
“那你今天来见我,就不怕我知道的太多?”
周延笑了笑。
“王爷,你知道的已经够多了。”他道,“再多一点,也没什么。”
他走回椅子前,重新坐下。
“你想问的,我都告诉你。”他道,“问完,你想怎么处置我,随便。”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太后和你,是什么关系?”
周延看着他。
“合作关系。”他道,“她想保命,我想掌权。互相利用。”
“她帮你什么?”
“帮我稳住宫里。”周延道,“帮我瞒住先帝的死,帮我挡住那些想查的人。”
陈骤盯着他。
“先帝的死,和你有关吗?”
周延摇头。
“没有。”他道,“先帝是太后毒死的。”
陈骤瞳孔一缩。
“太后?”
“是她。”周延道,“慢性毒,从七月初开始下。先帝七月二十以后就不能上朝了,八月初三驾崩。”
他看着陈骤。
“王爷,太后为什么要杀先帝?因为先帝要废后。”
陈骤眉头紧皱。
“废后?”
“先帝查到她和外臣私通。”周延道,“那个外臣,就是我。”
陈骤脑子里轰的一声。
太后和周延?
“你们……”
“我们认识很多年了。”周延道,“永平十年就认识。那时候她是皇后,我是吏部侍郎。先帝忙着打仗,没空管后宫。”
他顿了顿。
“后来先帝发现了。可他没声张,只说要废后。太后怕了,就先下手为强。”
陈骤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太后那张脸,那温和的笑,那从不干政的做派。
全是装的。
“那遗诏上写的辅政大臣,为什么是我?”
周延看着他。
“因为先帝信不过别人。”他道,“你那时候在北疆打仗,和朝里任何人没有瓜葛。你手里有兵,有韩迁那些老兄弟。你进京,能压住局面。”
他顿了顿。
“先帝选你,是对的。”
陈骤没说话。
他看着周延,看了很久。
“周延,”他道,“你说了这么多,不怕我杀你?”
周延笑了笑。
“怕。”他道,“可说了,也许能活。”
他看着陈骤的眼睛。
“王爷,我知道的太多了。你留着我,有用。”
陈骤沉默。
屋子里安静下来。
阳光慢慢西斜,从窗户里照进来的光变成橙色。
赵德站在门口,一直没说话。
这时忽然开口。
“王爷,他说的是真的。”
陈骤回头看他。
赵德走过来,站在周延面前。
“周延,”他道,“先帝让我查你,我查了三年。你说的这些,和我查到的对得上。”
周延看着他。
“赵德,你跟先帝跟了十几年。先帝最信你。”
赵德点头。
“最信我,所以让我查你。”
他看着周延。
“可你有一点说错了。”
周延眉头一皱。
“哪一点?”
赵德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矮几上。
陈骤接过,看了一眼。
是一份密折,先帝亲笔。
上面写着:永平十四年七月廿九,查得太后与周延私通,证据确凿。拟八月初一废后,初五颁诏。
可先帝八月初三就死了。
“先帝本来要废后的。”赵德道,“可他没来得及。”
他看着周延。
“周延,太后下毒的事,你真的不知道?”
周延摇头。
“不知道。”他道,“她只说要动手,没告诉我怎么动。”
赵德盯着他。
“你信?”
周延沉默。
赵德转向陈骤。
“王爷,他说的话,只能信一半。”
陈骤点头。
他把那张密折收起来,站起身。
“周延,”他道,“你跟我走。”
周延看着他。
“去哪?”
“宫里。”陈骤道,“见太后。”
酉时,宫门。
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一抹红。
陈骤带着周延进宫,木头和铁战跟在后面,赵德也跟来了。
守门的禁军见了陈骤,行礼放行。
穿过午门,往西走。
走到慈宁宫外门时,一个太监迎上来。
“王爷,太后娘娘说,请您进去。”
陈骤脚步一顿。
“她知道我要来?”
太监低着头。
“娘娘说,您会来的。”
酉时三刻,慈宁宫正殿。
太后坐在榻上,穿着家常的衣裳,手里捧着一盏茶。
见陈骤进来,她抬起头。
“镇国王来了。”
她看了一眼陈骤身后的周延,笑了笑。
“周延也来了。”
周延没说话。
太后放下茶盏。
“都坐吧。”
陈骤没坐。
他站在殿中央,看着太后。
“娘娘,”他道,“臣有件事想问您。”
太后点头。
“问。”
“先帝是怎么死的?”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淡,只嘴角扯了扯。
“镇国王,”她道,“你查了这么久,终于问到这儿了。”
她站起身,走到陈骤面前。
“先帝是我杀的。”她道。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陈骤盯着她。
太后看着他的眼睛,不躲不闪。
“他发现了我和周延的事,要废后。”她道,“我不能让他废。”
她顿了顿。
“所以我杀了他。”
周延在旁边站着,一言不发。
太后看向他。
“周延,你怕了?”
周延没说话。
太后又看向陈骤。
“镇国王,你想怎么处置我?”
陈骤沉默了一会儿。
“娘娘,”他道,“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太后笑了笑。
“因为瞒不住了。”她道,“你查了这么久,迟早会查到。与其让你查出来,不如我自己说。”
她走回榻前,重新坐下。
“遗诏的抄本,在赵德手里。”她道,“赵德是你的人了吧?那东西你迟早会看到。”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
“镇国王,”她道,“我只有一个请求。”
陈骤看着她。
“说。”
“陛下还小。”太后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你别为难他。”
陈骤沉默。
他看着太后那张脸,二十八岁,可看着比实际年龄老。眼角有细纹,嘴唇发白。
这几年她是怎么过的?
杀了一个皇帝,守着另一个皇帝。
每天晚上睡得着吗?
“娘娘,”他道,“您后悔吗?”
太后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后悔?”她道,“从杀他的那天起,就没想过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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