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州矿场接管后的第七天,问题来了——没人下矿。
石秀站在半山腰新搭的工棚前,看着空荡荡的矿洞,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带来的五十个老兵在周围警戒倒没问题,可挖矿是技术活,更是苦力活,那些老兵打仗勇猛,挥镐子却外行。
矿场监工是个本地老汉,姓王,之前给刘半城管过几天矿。他搓着手,一脸为难:“石将军,不是小的不尽心,实在是……没人敢下矿啊。”
“为何?”石秀问。
王老汉指着黑黢黢的矿洞口:“这活儿又累又险,工钱还低。以前刘半城雇人,一天管两顿稀饭,给三十文钱,就这都招不满人。后来出了次塌方,死了三个,伤了七八个,刘半城连抚恤都不给,名声就臭了。现在沂州一带,提起下矿,人都摇头。”
石秀蹲下身,捡了块矿石在手里掂量:“若是工钱翻倍呢?”
“翻倍?”王老汉苦笑,“一天六十文,倒是有人干。可将军,咱们这是长久的营生,不是干一天两天。矿工要吃饭、要住、要有医有药,万一出事还得抚恤。这些开销加起来,工钱翻倍也不够啊。”
正说着,山下传来马蹄声。石秀抬头望去,只见陆啸带着凌振、汤隆,还有十几个亲兵,正策马上山。
“陆帅怎么来了?”石秀忙迎上去。
陆啸翻身下马,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听说矿场开不了工,过来看看。”他环顾四周,工棚搭得整齐,工具堆得有序,就是不见矿工。
“确实难招。”石秀把情况说了,“本地人不敢干,嫌危险;流民倒是有,但拖家带口,要安顿。”
陆啸走到矿洞口,朝里望了望。洞不深,但黑得吓人,隐约能闻到潮湿的泥土味和淡淡的铁锈味。他转身问王老汉:“以前矿工一天能挖多少?”
“看矿脉。”王老汉比划,“好挖的地段,一个壮劳力一天能挖两三百斤矿石。难挖的地段,一百斤都费劲。”
“若是按挖的矿石重量给钱呢?”陆啸忽然问。
王老汉一愣:“按重量?”
“对。”陆啸道,“比如,每百斤矿石给多少钱,挖得多挣得多,挖得少挣得少。公平合理,多劳多得。”
凌振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那些有力气、肯下力的,自然挣得多。偷懒耍滑的,也混不下去。”
汤隆却皱眉:“可矿脉有难有易,有的地方矿石疏松好挖,有的地方坚硬难采。若都按重量,会不会有人专挑好挖的,难挖的没人去?”
“那就分地段定价。”陆啸显然早有考虑,“好挖的地段,百斤价钱低些;难挖的地段,百斤价钱高些。具体怎么定,王老汉你熟矿脉,你和石秀兄弟商量着来。”
王老汉激动得手都抖了:“若是这样……若是这样,小老儿倒能拉来些人!我那些老伙计,都是挖了一辈子矿的,手艺好,就是被刘半城寒了心。要是工钱公道,他们准来!”
陆啸点头:“不光工钱。矿工一天干重活,伙食得跟上。以后矿场开大灶,一日三餐,至少一顿有肉。逢五逢十加餐,逢年过节有酒。”
他顿了顿:“还要设医馆,常驻郎中,备足伤药。矿工伤了病了,免费医治。万一……万一真有不幸,抚恤金按一年工钱算,家属由梁山安置。”
王老汉听得目瞪口呆。这待遇,别说挖矿,就是城里店铺的伙计都比不上!
石秀也惊讶:“陆帅,这开销会不会太大?”
“账不能这么算。”陆啸道,“矿工也是人,你把他当牛马使,他就给你牛马干;你把他当兄弟待,他就给你拼命干。咱们要的是长久,不是一锤子买卖。”
他看向凌振:“凌兄弟,工曹那边算过没有,这矿要是全力开采,一年能出多少铁?”
凌振掏出个小本子:“按矿脉厚度和品位估算,若是三百矿工三班倒,一年能出矿石二十万斤,炼出生铁五万斤,再炼成钢的话……约莫三万斤。”
“三万斤钢。”陆啸重复了一遍,“够打多少刀枪铠甲?”
“若是全打步人甲,能打三千副。若是全打腰刀,能打一万五千把。”凌振飞快地算着,“若是箭簇……”
“所以这矿值得投入。”陆啸打断他,“花在矿工身上的钱,会变成刀枪铠甲,变成咱们梁山的实力。这买卖,不亏。”
他转向石秀:“石秀兄弟,你就在矿场坐镇。三件事:第一,按我说的待遇招工,不光招老矿工,流民里有力气的也招;第二,建工棚、建灶房、建医馆,一个月内我要看到矿场像个样子;第三,制定安全规程,下矿要戴头盔,要检查支撑,要通风透气——宁可少挖矿,不能多死人。”
石秀抱拳:“明白!”
**消息传开,沂州一带炸了锅。**
先是王老汉找回那些老矿工。这些人原本在乡下种地、在城里打零工,听说矿场新东家给的待遇,将信将疑。
“老王头,你可别唬人。”一个满脸煤灰的老矿工道,“一天三顿管饱?还有肉?”
“何止!”王老汉拍胸脯,“按挖的矿石算钱,好挖的地段百斤四十文,难挖的百斤六十文!你老李头手艺好,一天挖个三百斤轻轻松松,那就是一百多文!一个月下来,三四贯钱!”
老矿工们面面相觑。三四贯钱,在沂州够五口之家舒舒服服过两个月了。
“医馆真免费?”
“真免费!陆将军亲口说的!”
“抚恤呢?万一塌了……”
“一年工钱!家属梁山养!”
几个老矿工一合计:“干了!反正种地也吃不饱,不如搏一把!”
第一批三十多个老矿工回到矿场。石秀说话算话,当天就支起大锅,炖了肉,蒸了白面馒头。矿工们吃得满嘴流油,眼都红了——多久没吃过这么实在的饭了?
第二天正式下矿。石秀把矿工分成三队,每队配两个老兵当监工——不是监督干活,是监督安全。下矿前检查工具,检查头盔,检查通风。矿洞里新加了木支撑,隔十步挂一盏油灯。
老矿工们下了洞,一镐子下去就觉出不同——这矿脉,比刘半城那时候好挖多了!不是矿变了,是心里踏实了,手上就有劲。
到了晚上出矿,过秤计重。挖得最多的老李头,足足挖了三百八十斤。按地段均价五十文算,就是一百九十文。石秀当场发钱,铜钱哗啦啦倒在老李头手里,沉甸甸的。
“真……真给啊?”老李头声音发颤。
“说好的,当然给。”石秀笑道,“明天接着干,挖得多挣得多!”
矿工们沸腾了。
**老矿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沂州各县。**
流民开始往矿场涌。这些人多是河北逃难来的,一路颠沛流离,听说有地方管饭、给工钱、还能安置家属,哪还顾得上危险不危险。
石秀在矿场外设了招工处。条件简单: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身体没大病,有力气。来了先吃顿饱饭,然后量力气——不是比武,是扛石头。能扛百斤石头走二十步的,收;扛不动的,去垦荒队,也有饭吃有工钱。
短短五天,招了二百多人。
人多了,问题也多了。矿工拖家带口,妻儿老小没地方住。石秀按陆啸吩咐,在矿场三里外的平地上划出一片地,建“矿工新村”。木材从山上伐,土坯自己打,矿工下工后带着家人一起盖房。盖好了,按户分配,不收钱,只收很低的“管理费”——其实也就是意思意思。
家属也不白吃饭。女人编入“纺织队”,老人照看孩子,半大孩子去学堂——陆啸让人在矿场边开了个蒙学堂,教孩子识字算数,束修全免。
医馆也建起来了。从梁山调来两个郎中,带着徒弟,常驻矿场。跌打损伤、头疼脑热,随时看诊。药材从梁山运来,矿工看病只登记不收费。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矿场彻底变了样。
以前刘半城经营时,矿工面黄肌瘦,下矿像上刑场,能偷懒就偷懒。现在矿工们脸色红润,下矿前互相鼓劲,收工后数着铜钱笑呵呵。矿洞里时常传出号子声,不是苦闷的呻吟,而是有力气的吆喝。
王老汉看着这场面,老泪纵横:“干了一辈子矿,头回见矿工像人一样活着。”
石秀也感慨。他原本觉得陆帅定的待遇太优厚,现在看,值!矿工们是真卖力气,矿石产量一天比一天高。照这个速度,不用三个月,就能达到凌振估算的年产量。
**一个月后,陆啸再次来矿场视察。**
这次景象完全不同了。矿洞外堆着小山似的矿石,工棚里热火朝天,新村冒出袅袅炊烟,学堂传来朗朗读书声。矿工们见了陆啸,不是躲闪畏惧,而是主动行礼,眼里透着感激。
石秀陪着陆啸巡视,一一汇报:“现有矿工三百二十人,分三班,昼夜不停。日产矿石已达八千斤,照这个速度,年产能超三十万斤。矿工新村住了二百多户,医馆看了三百多人次,重伤没有,轻伤都及时治了。学堂有孩子六十多个……”
陆啸点头:“开销呢?”
“每月工钱约一千贯,伙食五百贯,其他杂项二百贯。总共一千七百贯。”石秀顿了顿,“但产出……按凌主事估算,这些矿石炼成钢,值六千贯以上。净赚四千多贯。”
“不止。”凌振在旁补充,“咱们自己用的钢,不能光算市价。一副步人甲在市面上值五十贯,但成本不到二十贯。这里头的差价,更是利润。”
陆啸笑了:“所以我说,这买卖不亏。”
他走到矿工新村,随机进了户人家。户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矿工,叫张三,河北逃难来的,带着老婆和俩孩子。屋里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米缸是满的,墙上挂着块腊肉。
张三见陆啸进来,慌得就要跪。陆啸扶住他:“老哥不必多礼,我就来看看大家过得怎么样。”
“好,好得很!”张三激动得语无伦次,“有饭吃,有房住,娃能上学,病了有医馆……将军,您是我们全家的恩人!”
陆啸问:“下矿辛苦吗?”
“辛苦!”张三实话实说,“但辛苦值得!一天能挣百十文,月底结钱,从不拖欠。比起在河北逃难,这简直是神仙日子!”
陆啸又问:“怕不怕危险?”
“怕。”张三点头,“但石将军管得严,下矿前都检查,洞里加了撑子,比刘半城那时安全多了。再说,真要有个万一……将军您答应抚恤家属,咱们心里踏实。”
从张三家出来,陆啸对石秀道:“听见了吗?矿工要的不多,就是公道、安全、有盼头。咱们给了,他们就拼命干。”
石秀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夕阳西下,矿场收工的钟声响起。矿工们从洞里出来,虽然满身煤灰,但脸上带着笑。他们排着队去灶房打饭,然后回到新村,老婆孩子热炕头。
远处,学堂放学了,孩子们蹦蹦跳跳回家,书包里装着新发的《启蒙三字经》。
陆啸站在山坡上,看着这片欣欣向荣的景象。矿工的待遇,不仅是招工的手段,更是梁山政权的缩影——在这里,劳动者有尊严,付出有回报,生活有希望。
而这,正是这台战争机器最坚实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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