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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工院最深处的“火工坊”，凌振正对着一桌子的陶碗发呆。
碗里盛着各色粉末：雪白的硝石、淡黄的硫磺、黝黑的木炭，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矿石碎末、草药残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混合着焦炭和某种说不清的酸涩气息。
“不成，还是不成。”凌振抓了抓头发，他手上还沾着黑灰，这一抓就在额头上留下几道印子，配上他紧锁的眉头，显得有些滑稽。
汤隆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个火折子，犹豫着要不要点地上那一小堆黑色粉末——那是凌振刚刚按“七成硝、两成硫、一成炭”配出来的。
“凌主事，要不……俺点了试试？”汤隆舔了舔嘴唇，眼神里既有期待，又有些发怵。
凌振摆摆手：“等等。这配比是前朝《武经总要》里记的，我试过三次，威力尚可，但烟太大，烧得也不够快，还容易返潮结块。陆头领说，最好要‘威力大、发火快、烟小、不怕潮’……这差得远了。”
汤隆嘟囔道：“俺看就是烧个响、冒个烟的玩意，能炸开就行呗，要那么好干啥？”
“你不懂。”凌振摇摇头，拿起一根小木棍，在铺了细沙的地上划拉，“陆头领说得对，这火药将来是要用在战场上的。你想，若是烟太大，放完一炮，眼前白茫茫一片，还怎么瞄下一炮？若是烧得慢，扔出去的药包在半空就熄了，岂不笑话？若是怕潮，江南梅雨天、北方晨露时，这玩意就废了。”
汤隆挠挠头：“那咋整？”
“试。”凌振说得斩钉截铁，“把所有的配比都试一遍，总能找到最好的。”
于是火工坊开始了漫长的试错。凌振把硝、硫、炭按不同比例混合，从六二二到八一一，每种比例又细分成好几个变种。每配好一种，就让汤隆拿到后院空旷处，用长竹竿挑着火绳远远地点燃，观察燃烧速度、烟雾大小、声响威力。
“砰！”“噗——”“嗤……”
后院不时传来各种怪声。有时候是惊天动地一声爆响，吓得附近工坊的工匠一哆嗦；有时候是闷闷的“噗”声，冒出一大股黑烟，熏得汤隆直咳嗽；有时候干脆只是“嗤”一下，冒出点火星就没了。
“这不行！烧得太慢，跟煨灶似的！”
“这个烟太大了！点完啥也看不见！”
“这个……劲倒是足，可咋一受潮就板结？掰都掰不开！”
半个月下来，凌振记了厚厚一本册子，汤隆的眉毛被燎秃了一小撮，后院的地面被炸得坑坑洼洼，像被一群野猪拱过。
这日陆啸来了，没进坊，只站在院门口远远看着。凌振连忙迎出来，陆啸摆摆手：“不用拘礼，我就看看进展。”
凌振把记录册呈上，苦着脸道：“头领，试了近百种配比，各有优劣，就是找不到完全符合您说的那几样的。要么威力够了但烟大，要么烟小了但发火慢，要么干的时候好用，稍微受潮就成疙瘩。”
陆啸翻着册子，看到某一页时停了下来：“这个‘七五、一零、一五’的配比，你标注‘爆声最响，发火快，烟中等’，但‘易结块’？”
“正是。”凌振解释道，“硝七成五，硫一成，炭一成五，这个配比爆燃最快最猛，声响震耳。可就是……太容易吸潮，放两个时辰就粘成一团，得重新研磨。”
陆啸沉吟片刻：“结块是因为硝石容易吸潮。但硝又是威力的根本，不能少。凌振，你试过把火药做成小颗粒吗？”
“颗粒？”凌振一愣，“头领是说……像米粒那样？”
“对。”陆啸比划着，“把配好的火药稍微打湿，做成细小的颗粒，然后晒干。颗粒之间有空隙，燃烧更快更均匀。而且颗粒表面可以裹一层防潮的东西，比如……极细的石蜡，或者某种油脂。”
凌振眼睛亮了起来：“颗粒之间有空隙，空气流通，燃烧确实会更猛！裹上蜡……就不怕潮了！可是头领，这石蜡难寻，油脂也容易坏……”
陆啸微微一笑：“我记得，硝石矿附近常有‘伴生矿’，有些白色或淡黄色的软石头，捏着滑腻，遇热即熔。你派人去咱们的矿场找找，看有没有这种东西。另外，槐花籽油、桐油熬制后，或许也能用。”
凌振如获至宝，连忙记下。陆啸又道：“至于稳定性……你试过在火药里加一点点别的东西吗？比如，极细的黏土粉，或者某种矿物粉？量很少，不影响燃烧，但能让各成分混合得更均匀，存放时不易分层。”
“分层！”凌振一拍大腿，“对！我注意到，放久了的火药，硝、硫、炭会慢慢分开，硝沉底，硫浮面，炭在中间。所以每次用前都得重新搅和。若是加一点极细的、不燃的粉末让它们粘在一起……”
汤隆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插嘴道：“那不就是和面时撒点干面粉防粘吗？”
陆啸笑了：“汤监作这个比喻好。就是这个道理。”
有了新思路，凌振干劲十足。他一边派人去各矿场寻找“滑石”（陆啸说的那种软石头），一边继续优化配比。最终确定，硝七成五、硫一成、炭一成五，这个比例爆燃性能最佳。然后开始试验“添加剂”。
黏土粉加进去，火药威力下降明显，弃用。
细石英粉，影响燃烧，弃用。
某种白色矿物粉（后来知道是滑石粉），少量加入后，火药各成分果然不易分层了，但防潮效果一般。
这时，去矿场的人带回了好消息：在沂州铁矿的伴生矿层里，找到了一种淡黄色、质地软滑的石头，捏着油腻，用火一烤就熔化。凌振试着把它磨成极细的粉，按陆啸说的“百分之二”比例掺入火药，再稍微喷水，揉成细颗粒，晾干。
第一次试爆，选在一个无风的下午。后院清场，只留凌振、汤隆和两个亲信工匠。新制的颗粒火药装在一个小陶罐里，罐口插着引信。
汤隆手有点抖：“凌主事，这……这罐子会不会炸太碎崩着人？”
凌振检查了一遍：“罐子薄，就是让它炸开的。咱们躲远些，用长绳拉发。”
两人退到三十步外的土墙后，拉直了绳子。凌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拽！
“嗤——”引信燃起火花，迅速没入罐中。
短暂的寂静。
然后——
“轰！！！”
一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猛烈、都短促的爆响！陶罐瞬间炸成无数碎片，带着火光向四周激射！地面震动，土墙上的灰簌簌落下。爆炸中心的土地被炸出一个浅坑，周围散布着焦黑的痕迹。
烟雾……比以往少了很多！只有淡淡一缕青烟，很快被风吹散。
凌振和汤隆从土墙后探出头，互相看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狂喜。
“成了？！”汤隆声音发颤。
凌振冲过去，小心地靠近炸点。地面上的火药残留很少，说明燃烧充分。他捡起一片陶罐碎片，边缘焦黑锋利。又用手指捻了捻坑里的浮土，干燥的，没有湿黏感——说明那滑石粉确实防潮。
“成了！”凌振终于喊了出来，“爆声猛，发火快，烟小！就是它了！”
接下来的几天，凌振反复测试。颗粒火药不仅性能优越，而且因为颗粒均匀，每次取用的分量也准确。他把制作流程固定下来：精选硝石提纯，硫磺研磨去杂，木炭选用轻质的柳木炭，按比例混合后加入百分之二的滑石粉，喷少量水拌匀，过筛成颗粒，阴干。
最后一步，陆啸来看时，提了个小建议：“凌振，这颗粒晾干后，可以再用极稀的桐油喷一遍，薄薄一层，晾干。这样防潮更好，而且颗粒更结实，运输时不易碎。”
凌振照做，果然效果更佳。新制的颗粒火药，放在敞口的盘子里，在潮湿的院子里放了一整夜，第二天照样一点就着，爆燃如初。
陆啸亲自命名：“此火药配方稳定，威力倍增，就叫‘梁山火药’。颗粒制法，定为工曹秘技，不得外传。”
凌振郑重应下。他看着仓库里第一批封装好的“梁山火药”，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黑乎乎的颗粒，将来会在战场上绽放出怎样的火光？会救下多少弟兄，又会夺去多少敌人的性命？
汤隆倒是直接，他拍着一袋火药，咧嘴笑道：“这下好了，下次再碰见金狗，先请他吃一壶这个！”
秋风穿过火工坊的院子，卷起地上的浮土。凌振深吸一口气，空气中还有淡淡的硝烟味。他转身走向工坊，那里，工匠们已经开始批量制作颗粒火药。
战争的脚步还远，但战争的雷鸣，已在梁山深处悄然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