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述尘面无表情地盯住他看了一会儿,突然拧着眉冷声质问:“你一路跟踪我?”
“跟踪?”赵无瑕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语气中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我只是恰巧经过此地,有幸目睹了一场好戏而已。”
“只可惜……”他看了看殷述尘手中滴血的匕首,突然话锋一转,“你现在还差得太远,不配同我缔结盟约。”
不等殷述尘就这句判词做出回应,他就直起身,举目眺望谷地上方那一轮光芒暗淡的弦月,慢慢敛去了笑容:“继续努力向上爬吧,早日为自己争得一席之地。”
话音落下,赵无瑕沉默了很长时间,夜风习习拂过山峦,卷动那一袭暗红如血的锦袍,衣摆翻飞起落若燃尽的余焰,衬得他身姿挺拔而孤峭。
半晌,他终于收回视线,再次打量殷述尘伤痕累累却难掩清俊的脸,轻笑了一声:“待你身居云巅,自能俯瞰旁人无从知晓的风景。”
“等到那时,你若还能保有现在的狠劲,或许……我们会有合作的机会。”赵无瑕说完这句就不再看殷述尘,转身走进幽暗的密林,脚步声渐行渐远。
殷述尘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直到赵无瑕的背影再也看不见了,他才蹲下身熟练地翻找起尸堆里的储物袋和法器,还搜出来一些零零碎碎的杂物。
清点完战利品,他又从自己储物袋中取出一套干净的衣物换上,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片谷地。
就在这时,卫莲眼前的画面飞速跳转,场景变成了一处黄沙滚滚的峡谷。
喊杀呼号八方奔涌,兵刃交接的铿锵声如暴雨敲击屋顶,短促而密集,法术对轰的爆鸣则沉闷如雷,回声震得周遭岩壁嗡嗡作响。
罡风卷地掀起漫天沙尘,但还是可以看清峡谷中成千上万的修士三三两两地缠斗于沟壑乱石之间——
法修隔空对撼,雷火术法炸起滚滚沙浪,阵修和符修布局合围,阵纹符箓发出的灵光成燎原之势,赤膊体修近身缠斗,步步皆是生死对局。
这处沦为血肉修罗场的峡谷尽头黄沙弥漫,隐约可见一座地势陡峭的断崖,其上立着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正是已经成年的殷述尘。
他头戴金镶玉梁冠,身披一袭逶迤曳地的绛紫织锦长袍,衣摆袍袖都绣有繁复的山川日月徽记和瑞兽灵禽图纹,浓墨重彩,斑斓靡丽。
这时的他容貌已彻底长开,少年时期清秀柔弱的轮廓已磨出棱角,剑眉斜飞入鬓,眸若墨染寒潭,幽邃的瞳孔既映不出漫天的灵力光华也倒不进遍地的血泊猩红。
这便是三百年前名动四域的驭灵宗宗主,受邀前来助阵此次拓苍峡围剿行动的正道大能之一。
卫莲发现殷述尘大多数时候只是冷静地观察下方战局,偶尔会抬一抬手,指挥几头飞行妖兽袭扰邪修阵营的薄弱之处,或随意布下些辅助性法阵,为己方修士创造一击必杀的机会。
他的战斗方式带着阵修运筹帷幄的从容,处处都是精确到毫厘的计算和调度,以最小的折损破敌千重,这副置身事外的冷酷姿态比战场上怒吼拼杀的修士更令人胆寒。
战斗持续了数日,峡谷两侧尸骸堆积,黄沙被鲜血浸得透通,沙石堆中随处可见散落的法器碎片。
正道联军凭借人数和资源的优势渐渐占据了上风,但炼魂宗邪修的抵抗也极为顽强,并且凭借拓苍峡复杂的地形和提前布好的阵法进行了数次反扑,亦令对手伤亡惨重,战局一度陷入胶着状态。
殷述尘负手立于崖边,似是对这场看不到头的消耗战失去了耐心,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峡谷下方浴血奋战的修士,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紧接着他身形一闪就脱离了大部队,几个起落便掠入一条入口隐蔽的支峡,两头背生骨刺的豹形妖兽如影随形地跟了过去。
卫莲的视野随之移动,来到支峡尽头一处乱石半掩的洞窟前,附近应布置了警戒和隐匿类型的法阵,寻常修士难以察觉。
只可惜此时的殷述尘已是手眼通天的化神阵修,这点掩人耳目的禁制对他而言形同虚设,仅是随意挥了挥袖袍,洞口若隐若现的灵光便悄然破碎。
他吩咐随行的两头妖兽守在外面,自己则不紧不慢地走进洞窟。
这山洞格局浅阔,石壁两侧凿有层层密列的石龛,龛内错落有致地摆满玉简,阵盘以及各种各样的炼器材料,瞧着像是临时开辟的工坊兼储藏室。
洞窟中央设有一处打磨过的石制平台,一个黑袍人背靠着石台颓然瘫坐。
此人半边身子都被鲜血浸透,俨然一副气息奄奄,命不久矣的模样,看样子正是战斗中负伤遁走的炼魂冥尊。
待看清这位邪修大能兜帽下的脸庞时,纵使明知眼前一切不过是记忆影像,卫莲也觉得心头震颤。
此人双目赤红,颧骨高耸,形容枯槁如厉鬼,但他绝不会认错,这就是囚龙泽秘境入口和白闻钰一起硬拉他组队,还分他热饼的憨厚阵修。
独孤愁。
恍惚间,他想起了太清宗明心殿中,褚卧云讲述“聚灵之议”的时候提到的那些因触动既得利益者而受到迫害乃至满门被屠的阵修。
能让一个笑容爽朗的年轻人变成邪修首领,除了那场始于理想,终于鲜血的悲剧,卫莲想不出其他的可能性。
独孤愁察觉到有人闯入,吃力地抬起头来,他大概没什么还手之力了,看着殷述尘一步步走到近前,眼中无半分恐惧慌乱之色,还讽刺地笑了笑:“怎么,北域也要来赶这趟‘除魔卫道’的浑水?”
他哑着嗓子,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但一字一句说得掷地有声:“殷宗主啊,浊世深水莫轻涉,湿履事小,若是染了心,可就再也回不来了。”
殷述尘驻足于石台前,目光扫过那幅完成了一半的阵图,语气平淡地询问道:“这就是‘汲灵邪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