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愁愣了愣,似是没料到这位修为高深,地位尊崇的正道泰斗居然不急于拿下他这魔头去领功,反倒对一张未完成的阵图产生了兴趣。
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再次露出讥诮的笑容,又因伤重而呛咳,边咳边抚掌大笑:“邪阵?哈哈哈……”
他手指颤抖地指向阵图,眼神一点点冷却:“此阵乃是千年前,我和数位志同道合的好友合力钻研所得,原名‘甘霖润物小周天’。”
想到自己已是强弩之末,他索性不再隐瞒:“我等布设这阵局,只为牵引八方散逸灵气,凝甘露滋育荒芜地界,助身负灵根但无缘觉醒的凡人早日开窍,免偏远小宗弟子和孤散修士因栖身之地灵脉凋零而断了修行之路。”
“可惜此举断了那些正道宗门的财路,于是善泽八方的甘霖妙法被斥作攫夺灵气的邪阵,轮转归元的周天循环也被丑化为炼血噬命的魔图,而我们这些发明了阵法的人……”他深深吸了口气平复心情,声音仍是颤抖不止,“就是他们眼中必须肃清的邪魔外道。”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殷述尘,或许是想在这张过分年轻俊美的脸上找出些许动摇的波澜,语气沉了些:“殷宗主,你知道当年我师门上下百余弟子罹难,祖庭焚毁传承湮灭,那些正道宗门是如何盖棺了结这场血案的吗?”
“他们居然说是邪修报复!哈哈哈……邪修?”独孤愁掩面狂笑,泪水冲开满脸血垢,横竖交错染尽怆然,“殊不知世间有多少邪修皆是被所谓的名门正道害得家破人亡,进退无门,才不得已走上绝路的?!”
他笑够了,放下手目光灼灼地看向殷述尘:“殷宗主,你也是名闻遐迩的阵道大家,我看得出来,你和外面那群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并非同类。”
兴许是情绪上头,他竟回光返照般精神了许多,撑着石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我且问你,若得了机会,你是甘愿继续被那些‘正道栋梁’们当作棋子驱策,还是会挺身破局,扭转这腌臜透顶的世道?!”
这一语诘问字字千钧,直摧心防。
殷述尘默然不语地对上他的视线,黑沉的眼眸深处似有微光一闪而逝。
就在这时,洞窟外传来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伴随而来的是正道修士们的呼喝——
“此处有个山洞!”
“围住洞口!绝不能让那魔头跑了!”
独孤愁脸色骤变,最后再看了殷述尘一眼,喃喃自语道:“罢了,与你说这些又有何用?”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掌心浮起两团幽绿的光焰,挺直背脊冲向洞口,脚步虽踉跄虚浮,姿态却是一往无前的决绝。
卫莲的视野被固定于殷述尘所在的洞窟内,只能听见独孤愁声嘶力竭的怒吼——
“尔等自诩正道楷模,当年害我知己,屠我满门,现在又欲斩尽杀绝……好!好!有本事便一并袭来!今日我便与你们清算这万古血仇!!”
语毕,外面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狂暴的灵力乱流冲进洞内,阵图纸张和炼器工具散落一地。
殷述尘的发丝和衣摆也被劲风卷得上下翻飞,但他始终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没有去关注洞口惨烈的自爆,目光未曾偏离那张固定在石台上的染血阵图。
突然,山洞岩壁镶嵌的灵光玉明灭不定,卫莲眼前的画面也如水墨消融般散去,视野中的场景再次变回太清宗禁地的石室。
最先闯入感知的是手背上寒冰般的凉意,殷述尘额角冷汗涔涔,却执拗地攥紧了卫莲不放。
直到卫莲完全抽离神念,他的手才无力地松脱,身体失去支撑的同时软软栽向一侧。
卫莲眼疾手快地揽住了这个虚弱到像是只剩一口气的人,让对方倚着自己的肩膀半躺在地,感受到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颈侧,良久无言。
赵无瑕当初说的“待到身居云巅自能俯瞰旁人无从知晓的风景”并非虚言,然而当殷述尘真的爬到了足够高的位置,看见的却是一盘棋。
这是一场以宗门世家为经纬,以利益权柄为规则的棋局,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不过是棋盘上价值不一的棋子,上位者攫取资源巩固地位,下位者挣扎求存,彼此倾轧。
他想打破这不公的轮回就只能掀翻棋盘,重开新局。
所以他在独孤愁那里继承到的不止是灵眼阵的阵图和改良思路,还包括千年前那群心怀苍生的阵修染血的理想。
也因此,即便他变成了自己曾经最厌恶的掠夺者,残害了千千万万无辜者的性命,目标却从始至终都不曾改变过。
卫莲正出神思索,怀中之人突然轻微地痉挛了一下。
他垂眸看去,发现殷述尘攥住他胸口衣料的手松了几分力道,看样子终于缓过来些许,可眸子仍是雾蒙蒙一片,似是无法聚焦视线。
“现在……”殷述尘眼神涣散地仰起头,声音轻得像梦呓一般,“你明白了吗?”
他指的自然不是松风涧之后那些琐碎的恩怨始末,是他殷述尘这一生,何以一步步沦落到如今这般境地。
卫莲察觉到殷述尘的身体正迅速失温,于是悄然收紧了胳膊尝试着渡送些暖意,奈何收效甚微,只得稍稍调整姿势,让他能靠得舒服些。
“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他捂着嘴压抑地咳了几声,鲜血渗过指尖滴落到卫莲领口,泅开一滩暗红的湿痕,“我不求谅解,也不求宽恕……”
他已经顾不得仪态了,抬起手背胡乱抹了抹嘴角的血渍,眼眸中燃起将熄未熄的光亮:“卫莲,你告诉我,若不施雷霆手段,不行逆天绝路,这朽烂至根的世道何时才能生出公道之果?!”
最后几个字他是扯着嗓子吼出来的,吼完就又开始捂着嘴咳嗽,血溅得到处都是。
卫莲沉默了很长时间,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在叶逐隐心魔境和刚才于识海中亲眼目睹的画面,突然反握住了殷述尘那只刚刚擦过血迹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