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走得很快。
快得像一场梦。每天早上睁开眼睛,阳光就已经明晃晃地照进来;每天晚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孩子的脸,还有他笑起来的样子。
新家一点点变满了。
先是客厅有了沙发,然后是卧室有了床,然后是厨房有了锅碗瓢盆,然后是窗台上有了花。那些花是他买的,说是“家里要有活的东西”。她问他,我不是活的东西吗?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是我的人。
她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很久。
四月五日的时候,他们去登记了。
很简单。没有仪式,没有宾客,就他们两个。穿着普通的衣服,站在普通的办事窗口前,签了几个字,盖了几个章。
出来的时候,她看着手里那张纸,很久没有说话。
他站在旁边,也没有说话。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就这样?”
他看着她。
“就这样。”
她想了想。
“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
他笑了。
“那你想要什么不一样?”
她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不知道。”她说,“可能就是觉得,应该有什么不一样。”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这样呢?”
她的手在他手心里,暖暖的。
她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这样,”她说,“就够了。”
那天晚上,他们去吃了那家醒酒汤店。
老板娘认识他们,看见两个人一起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哎一古,今天什么日子?”
金在中笑了笑。
“登记的日子。”
老板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缝。
“好好好!今天我请客!”
林初那想说什么,被他按住了。
“谢谢老板娘。”他说。
那顿饭吃了很久。醒酒汤很热,泡菜很辣,老板娘额外送了很多小菜。吃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亮起了灯。
他们慢慢走回家。
不是开车,是走。走了很久。
路过那棵树的时侯,她停下来。
他站在她旁边。
那棵树已经长满了叶子,在路灯的光里显得很绿。风吹过的时候,叶子沙沙响,像在说什么。
“以后,”她说,“每年今天,都来这棵树看看。”
他看着她。
“为什么是这棵树?”
她想了想。
“因为它一直在。”她说,“从我来的时候,就在了。”
他看着那棵树,又看着她。
“好。”他说。
四月十日的时候,林初那去了公司。
一进门,就看见练习室里挤满了人。不是平时那种挤,是特别挤。金多海在最前面,李夏天也在,崔时勋也在,朴昭允也在,还有好多她认识的不认识的孩子,都挤在一起。
看见她进来,所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
“前辈新婚快乐!”
声音大得差点把屋顶掀翻。
林初那愣住了。
然后她看见,练习室里挂满了彩带和气球,墙上贴着一张大大的红纸,上面写着“祝林初那老师新婚快乐”,旁边是密密麻麻的签名。
李夏天跑过来,笑得眼睛眯成缝。
“前辈!惊喜!”
林初那看着她。
“这是……”
“我们准备的!”李夏天说,“庆祝前辈结婚!”
金多海也跑过来。
“前辈,这是礼物!”
她手里捧着一个大大的盒子,包装得很认真,上面系着蝴蝶结。
林初那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件白色的围裙。上面用彩色的线绣着一行字:
“林初那老师的厨房”
旁边画着一个小人,在跳舞。
她看着那件围裙,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些孩子。
一个一个看过去。李夏天,金多海,崔时勋,朴昭允,还有那么多她教过的孩子。
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有光。
她笑了。
那个笑很轻,练习室的灯光下,眉眼弯弯的。
“谢谢。”她说。
那天下午,孩子们非要给她办一个“婚礼派对”。
就在练习室里,放着音乐,吃着零食,闹成一团。有人跳舞,有人唱歌,有人把彩带喷得到处都是。
林初那坐在角落,看着他们。
李夏天在和朴昭允比赛吃辣条,辣得眼泪都出来了还在往嘴里塞。金多海在旁边笑着劝架,结果被拉进去一起吃了。崔时勋被几个小孩围着问东问西,问他那首曲子什么时候正式发表,他红着脸说“快了快了”。
她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一年前,这些孩子还什么都不是。有的在NoVA,有的刚来Sm,有的连话都不敢大声说。
现在他们在这里,笑着,闹着,给她办婚礼派对。
她笑了。
门开了。
金在中走进来。
所有人愣住了。
然后李夏天第一个反应过来。
“金在中前辈!”
所有人围上去,叽叽喳喳地问着。
“前辈怎么来了!”
“来接新娘的吗!”
“要唱歌吗!”
金在中被围在中间,有点手足无措,但嘴角一直翘着。
林初那坐在角落,看着他。
他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她面前。
“玩得开心吗?”
她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
他笑了笑。
“来接你。”
她看着他。
他伸出手。
她握住,站起来。
身后响起一片起哄声。
“哦——!”
“前辈们走好!”
“要幸福哦!”
她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些孩子站在练习室里,笑着,挥着手。
她也笑了。
然后她握紧他的手,走了出去。
四月十五日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不是什么大事,但对林初那来说,有点特别。
那天下午,她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Sm的练习服,脸上带着紧张。
林初那看着她。
“你是?”
女孩站在那里,好像在组织语言。
然后她开口了。
“林初那老师,”她说,“我叫韩智恩,是新来的练习生。”
林初那点点头。
“有事吗?”
女孩深吸一口气。
“老师,”她说,“我想谢谢您。”
林初那愣了一下。
女孩继续说。
“我小时候,”她说,“看过您的视频。”
她顿了顿。
“就是那支十七岁的舞。”
她的眼眶红了。
“那时候我就想,”她说,“以后也要像您一样。”
她看着林初那。
“现在我来了。”
林初那看着她。
二十出头,眼睛里有光,有期待,有那种很久以前她自己也有的东西。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看着那个女孩,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好好跳。”她说。
女孩用力点头。
“我会的,老师!”
她鞠了一躬,跑了出去。
林初那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笑了。
四月二十日的时候,首尔的樱花开了。
不是那种一下子全开的,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先是几朵,然后是一树,然后是满街都是。粉白色的,一团一团的,风吹过的时候花瓣落下来,铺了薄薄一层在地上。
林初那走在去公司的路上,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
不是走不动。是想多看一会儿花。
她走到那棵樱花树下,停下来看了很久。花瓣落在她头发上,肩上,她伸手接住一片,小小的,粉粉的,在掌心躺着。
手机震了一下。
金在中的消息。
“到公司了吗?”
她看着那几个字,嘴角弯了弯。
“没有,在看花。”
“樱花?”
“嗯,开了。”
他发了一张照片过来。
也是一棵樱花树,开得正好,背景是他们新家的小区。
“家门口也有。”他说。
她笑了。
“那晚上一起看?”
“好。”
她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他们真的在樱花树下站了很久。
就在新家楼下,那棵开满花的树。路灯的光落在花瓣上,粉白色的花变成了暖黄色的,很好看。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那些花。
“在中啊。”她开口。
“嗯。”
“以后,”她说,“每年樱花开了,都来这儿看。”
他点点头。
“好。”
她笑了。
四月二十五日的时候,林初那收到了一个包裹。
从釜山寄来的,是姜载元的地址。
她打开,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照片。是NoVA倒闭那天,所有练习生站在公司门口拍的那张。她站在最边上,笑着。
信的内容很简单:
“林初那xi:
听说你结婚了。恭喜。
这个相框,我一直留着。现在送给你。
那些孩子,现在都很好吧。
我知道他们会好的。
因为你。
姜载元”
林初那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把信和相框一起,放进那个铁盒里。
铁盒快满了。
她看着那些东西——旧发卡,十七岁那年写的字,姜载元的信,韩善珠的照片,孩子们写的卡片,海边拍的照片,那枚刻着“林初那老师”的戒指,还有这张NoVA的照片。
满满一盒。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四月三十日,四月的最后一天。
首尔下了一场雨。不大,细细的,落在樱花上,花瓣被打落下来,铺了一地粉白。
林初那站在新家的窗边,看着那些落花。
金在中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想什么呢?”
她看着窗外。
“在想,”她说,“这一年。”
他等着。
她继续说。
“去年四月,”她说,“我还在半地下。”
她顿了顿。
“现在在这里。”
他看着她的侧脸。
“喜欢这里吗?”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站在她旁边,窗外雨天的光线落在他脸上,眉眼很柔和。
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
“喜欢。”她说。
他笑了。
那天晚上,雨停了。
他们出门散步,走到那棵樱花树下。花落了大半,剩下的被雨打湿了,贴在树枝上,看起来有点可怜。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花。
“落了。”她说。
他站在她旁边。
“明年还会开。”他说。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也在看她。
“每年都会开。”他说,“每年都能看。”
她看着他。
很久,她笑了。
那个笑很轻,雨后湿漉漉的空气里,眉眼弯弯的。
“好。”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