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在问题之家住下的第一百天。
它已经长到了和小怕一样大。两个小小的存在并排坐在问题之家的虚空中,看着周围飘过的光点,偶尔伸手接住一个,让它融入掌心。
日子过得平静而缓慢。
但最近,小怕发现了一件事。
“一,”它问,“你最近怎么不问问题了?”
一歪着脑袋。
“问了呀。昨天问你吃了什么,前天问归睡得好不好,大前天问盘什么时候来——”
“不是那些。”小怕打断它,“是那种……那种问题。”
一眨眨眼。
“哪种?”
小怕想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形容。
它跑回去找归。
归坐在木屋门口,正在看夕阳。
“归,”小怕气喘吁吁,“一有问题了。”
归转头看它。
“一每天都有问题。”
“不是那种!是那种……它自己的问题!”
归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他站起来,跟着小怕来到问题之家。
一还坐在那里,看到归来了,眼睛亮了一下。
“归!你今天来得早!”
归在它面前坐下。
“一,”他说,“你有问题要问我吗?”
一愣住了。
“问题?”
“对。不是问别人吃没吃饭,是问你自己的问题。”
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小小的、透明的手里,有无数光点在流动——那是它每天接收的问题,是零留下的记忆,是所有存在问过的话。
但它自己的问题……
“我……”一开口,又停住了。
归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
等了很久很久。
久到小怕在旁边打起了盹。
久到又有十几个光点飘过来,在一周围浮动,等待被接收。
然后一开口了。
“归,”它的声音很轻,“我是谁?”
归的眼睛微微睁大。
一继续问:“我知道我是零的延续。我知道零的问题都在我这里。我知道零记得的所有存在我都能感觉到。但是——”
它抬起头,看着归。
“那些都是零的。我的呢?”
归沉默了很久。
他活了这么久,见过无数存在,回答过无数问题。但这一刻,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这是一个存在第一次问自己是谁。
而且是一个从另一个存在余晖中诞生的存在。
“一,”他慢慢开口,“你想知道什么?”
一低下头。
“我想知道,如果没有零,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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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涟漪。
盘听到消息后,第一时间赶到了问题之家。
时序来了,源母来了,渊初来了,恒寂来了,默来了,初来了,极来了。
所有存在都来了。
他们围成一圈,看着中间那个小小的、蓝色的存在。
一被看得有点紧张,往小怕身边缩了缩。
小怕握住它的手。
“别怕。”小怕说,“他们都是来帮你想的。”
一抬头看着那些存在。
盘蹲下来,和它平视。
“一,你还记得零问的最后一个问题吗?”
一想了想。
“记得。它问:我存在过吗?”
盘点头。
“它得到答案了吗?”
一又想了想。
“得到了。”
“答案是什么?”
一沉默了一会儿。
“它存在过。因为在它存在的时候,有人记得它,有人问它累不累,有人告诉它值得被爱。”
盘笑了。
“那你的问题呢?你存在过吗?”
一愣住了。
它存在过吗?
它从零的余晖中诞生,到现在一百天。它每天接收问题,每天问问题,每天被小怕抱着,每天看归从问题之林走来又走回去。
这些算存在过吗?
“我不知道。”它说。
时序走上前。
“一,时间是什么?”
一想了想。
“时间是问题飘来的距离。”
时序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一个问题从被问出到来到我这里,需要时间。越远的问题,来得越慢。越近的问题,来得越快。所以时间就是距离。”
时序的眼睛亮了。
他活了这么久,研究时间研究了无数年,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一,”他问,“这个问题是你自己想的吗?”
一愣住了。
它自己想的?
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回想那个念头是从哪里来的。
是从零的记忆里?是从接收的问题里?是从某个存在告诉它的话里?
都不是。
是从它自己的脑子里冒出来的。
“是……”它的声音有些颤抖,“是我自己想的。”
时序笑了。
“那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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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一明白了一件事。
它不只是零的延续。
它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感受,自己的问题。
那些想法可能来自零的记忆,但经过它的脑子之后,就变成了它的。
那些感受可能来自接收的问题,但经过它的心之后,就变成了它的。
那些问题可能和零问过的很像,但问出来的那一刻,就是它的。
“一,”小怕问,“你现在知道自己是谁了吗?”
一想了想。
“还在想。”
“那你想的时候,我陪你。”
一看着它,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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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继续过。
一还是每天接收问题,每天问那些小问题。但它开始多了一件事——想自己的问题。
它想:我为什么喜欢看小怕吃东西的样子?
它想:我为什么喜欢听归讲那些古老的故事?
它想:我为什么喜欢盘带来的糕点,明明有点糊?
它想:我为什么存在?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但想的过程,让它觉得自己是活的。
有一天,一问了一个问题。
问的是自己。
“如果有一天,我也像零一样回家了,会有人记得我吗?”
它想了很久。
然后它感觉到了答案。
不是从外面来的答案,是从里面涌出来的。
是那些它问过的问题,那些它接收过的光点,那些它存在过的瞬间——它们汇聚在一起,成了答案。
“会。”
因为小怕会记得。
归会记得。
盘会记得。
所有它问过的人,都会记得。
它存在过。
在每一个问题里。
在每一次“你累不累”里。
在每一个被它接收的光点里。
一笑了。
它站起来,对着那片虚空说:
“我知道了。”
虚空中没有回应。
但它觉得,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它的脸。
像风,像光,像零回家前留下的那个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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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花园里,时光花依然在摇曳。
虚冥端着一盘新烤的糕点走出来,第一百三十二版。
“一的问题解决了?”他问。
盘点头。
“它找到自己了。”
虚冥在她身边坐下。
“那现在它是什么?”
盘想了想。
“它是它。”
虚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答案挺哲学的。”
盘也笑了。
远处,问题之林里,归坐在木屋门口,小怕趴在他膝盖上,一坐在旁边。
三个村在一起看夕阳。
一问:“归,你活了这么久,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归想了想。
“我最大的问题,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你的问题。”
一眨眨眼。
“那你怎么做的?”
归低头看着它。
“陪着你。”
一笑了。
它靠过去,贴着归的胳膊。
远处,星光闪烁。
问题之家的方向,又有新的光点飘来。
明天还会有新的问题。
还会有新的答案。
还会有新的“我”。
但今天,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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